“不用不用,就几天,没几件东西……”周依依摆摆手。
“出门?”江一彬正独自从楼下走上来,站在走廊尽头朝这边问。他平时在家时,如果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惯爱在二楼的那个小客厅里闲坐。
“是啊,采访,临时通知的,明天走。刚才吃饭时我和你说了呀……”她走过去,看他正摸着墙边的扶杆数步子,不敢太打扰他,便不再说话。
等到他在小沙发上坐定了,她才跟过去,大致把要出门的事情又和他说了一遍。
“哦。刚才没听清。”他笑了笑,从口袋里面掏出个巴掌大小的触屏板,握在手心。
这是个语音触觉转换设备,可以把声音实时翻译成点字,但到底有些延迟,他周围人又基本都会指点字,因而以往只是备着,只偶尔在耳朵特别不顶用、连助听器都收效甚微的那几天才拿来应急。
“你下次可以提醒我,提前把这个拿出来。”
“用得着吗?我下次大点声就是了,你……”她灿灿一笑,莫名不好意思。
这不是明摆着笑话她没法和他沟通吗?
可这能全怪她吗?
那些指点字和手势语,像密码似的,也实在太难学了,好不好?
但看他笑得轻松,也知道是玩笑话,她也懒得和他计较,径自拿过那个小小的黑色匣子,将手指覆在上面拨弄。
“我记得你说过,这个还能看书、下棋……”。
“嗯,好像是。不过这个太小了……”
他平时摸读东西,有个专门的工作站,尺寸更大,功能也更复杂。
他们说话时,周依依也试着闭上眼睛,按在那小屏幕上。手指下面,确实有许多小凸起变换起伏,至于具体是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这根本读不出来嘛……”她有些气馁地塞给他,“这也太快了,你怎么可能跟得上呀?”
“您说呢?”他笑着接过,语气里颇多无奈,但更多是调侃,“熟能生巧呗!谁家好眼睛的用这个?”
他转过身,侧着耳朵朝她的方向探近。高大的身形带着暖意,霍然把她拢在一片阴影里。
随着男人的呼吸靠近,她感觉自己的脸颊、脖子,还有心脏,都像被细小的电流轻轻烫过,连带着肚子里那个小家伙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不安分地咕噜扑腾了两下。
“你……要干嘛?”
“能干嘛?看看你呗。”
她抬头,紧闭得没有丝毫缝隙的眼睑。
说是“看”,那干瘪眼皮压根连睫毛都撑不起来,黏糊糊堪堪一条细缝,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竟也生出一种奇异的的压迫感。
可仔细看,这双深邃无波的眼窝后面,似乎又涌动着什么,引她探寻,就像上一次在这里……
“……看到什么了吗?”这话才出口,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往人伤口上撒盐,也莫过如此吧。
不过下一秒,江一彬忽然笑了笑,叹了口气:“算了,看也看不见,想也想不出……不过,我还记得你穿红裙子的样子。”隐隐约约,带着丝极淡的怅惘,
原来他还一直惦记着这个。
下意识地,她觉得她应该说点什么安慰他。
可这会儿脑子实在有点乱。
但江一彬似乎没怎么在意,话题一转,语气恢复平常:“我看了些你写的文章……最近都是关于旅游的吗?”
“是啊。”她下意识地答,稍有些惊讶,总觉得他不像是能关心那些的,但还是忍住没说出来。只随口笑问,“怎么样,有没有激起你出行的欲望?
最近她们承接了旅行专栏,专门介绍周边特色的度假村落和景观,力图不单写景,更侧重描绘风土人情、特色食物。
“说实话吗?”他问。
“可以说假话……”她感觉自己声音硬邦邦的,也仿佛已经听到了他的笑声。
“我感觉,你不太适合干这行……”
果然……周依依还是怔了怔。
又听他笑着说:“这些,主要是给盲人看吧。你写的有点太……‘真实’了,看到的、闻到的、摸到的,事无巨细,把瞎子们能做的、不能做的都说尽了,像个报告文件似的,但就是感觉不到……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
他笑意更深,“说实话……我只是感觉,你并不是真的喜欢这工作。”
这结论一针见血,却恰巧戳中近来周依依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其实,自从离开舞蹈团,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有什么想做的?
但此刻,她也不想和他袒露太多。于是挽着他站起来,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好吧,江老师高见。那如果我想劝你,有空也多出去走走,应该怎么说呢……”
“去那些地方?得多麻烦……还出行呢,就刚才,你看着我一个人在那儿瞎摸,都不说来扶一下……”
他声音里泼澜不惊,竟听得周依依心里一跳一跳的。
这是在……抱怨?还是在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