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七月,暑气一日盛过一日。
周依依接到报社的任务,带着几个人去了近郊新开的户外大型攀岩场,采访一下民众的体验。
山清水秀,山壁下有大片的河滩和草地。许多人拖家带口,在河滩上搭起了帐篷野炊,远处传来吆喝声,大约是在攀岩比赛。
不远处的度假酒店里,江一彬坐在餐厅外的露台上,穿着件白色的pole衫,带着副浅茶色眼镜,手里还拿着个同传点字的触屏板。
他身后不见陈慧,倒是坐着两个二十岁出头的明眼男孩子,拉着他的手,为他描述身边情形。
如果仔细看,能发现他左眼上蒙着块医用纱布,但神色舒展,眼见着心情不错。
牧思远被引着走过来,从从容容地在他旁边坐下,和他打招呼。
助理们忙给两人添了茶,又不露痕迹地把他的手搭在江一彬的胳膊上,随即默默退在不远处守着。
摸到他手边的那个巴掌大小的触屏版,牧思远有些惊讶:“怎么,出门也用上这个了?最近耳朵又不行了?看你最近春风得意的,还以为这次得维持得时间长一点呢!”
“这个呀……”
江一彬勾起嘴角,哂笑一下,不搭理他。他总不好和他解释,自己昨晚是如何神使鬼差地闯进某人的房间,结果被“反客为主”吃干抹净的经历。不过,还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左眼上的纱布。
这处餐厅位置极佳,独占崖边,坐在露台上足以俯瞰大半个苍翠山谷与远处喧嚣的河滩营地。
平时这里都不怎么对外开放,今日在场的其实的也就几个人,又大多是看不见的。故而虽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过来打了招呼,但发现江一彬说耳朵实在不方便,也就退了出去。
牧思远随口提到,之前江一峰来找过他。说起来,他和江一峰年龄相仿,中学时还做过同学,交集挺多的,但后来因着发展轨道不同,关系也就渐渐疏远了。
“你大哥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结婚的事儿了?”毕竟,这消息不早不晚,非要赶到他们一起筹划的那个展览上公布,多少还是有点刻意。
江一彬没好气,“我都瞎了这么多年了,他能不知道?”
“那倒也是。”牧思远也笑了,“别说他了,我原先也一直以为,你们家老爷子说的什么谁生孩子谁继承家产,不过一句玩笑。结果还要动真格的。“
江一彬侧着头,指尖在触屏版上滑动,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正常,连我都没有想到不是?他没说他也要生个孩子?”
“我估计够呛!”牧思远摸索了喝了一口茶,轻笑,“听说你爸直接和他说,就算他摘眼生子也没用。”
江一彬笑着摇了摇头,拉着他的手按了两下:“我爸心里还是偏着他呢。至少不用被当成……那啥似的……许来许去的。如今,航天那块大部分都在他手上呢,我还真去和他争不成?”
“哎,你小点声儿。外面多少人在呢。”牧思远拍拍他的胳膊。
又左右听了下周围,朝着他的左耳小声说,“听说……胜飞那边,又有一艘C33又推迟返航了?胜飞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技术调整而已,正常。”江一彬长睫微垂,声音在低沉里有些含混,不太听得真切,直觉得疏懒得很,似乎并不太在意。
胜飞航天技术公司隶属于江氏航空航天部,C33是胜飞今年开发的,最新型的星际飞船,采用了革命性的聚变脉冲推进系统,据说可以直接越过月球,直接着陆火星,速度较以往提高了一倍都不止。
如今,火星开发如火如荼,依托核心动力技术,江氏也成为深空运输与地外工程设备的主要供应商之一,触角遍布太阳系内的重要开发项目。
但这次的新飞船接二连三的出事故,着实透着不寻常。
不过各方消息封锁得严实,他不确定是技术原因,还是其他因素,不然太过不寻常,这才多问一句。
他被江一彬拉入“重见”疫苗项目,成为主要投资人时,正处在被两个兄长打压,不得已转行艺术事业的低谷期。二人既是朋友关系,更有利益绑定。
此间更要借他的力,在利润惊人的月球稀有元素开发项目上分一杯羹,这不仅是他多年愿景,也是日后掣肘他父兄的筹码,故而自然分外关注。
其实,飞船延期的事情看似普通,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近来,似乎整个航天领域都步入了一个动荡期。不止江氏的飞船,业内好几个公司的航天器都出现了大小事故,胜飞长期以来的竞争几个对手,前段时期甚至发生了诸如导致空间站模块严重损毁的重大事故,主要负责人和高层不是入狱就是潜逃,外界唱衰之声不绝。
胜飞航天是不可能倒的,真出了问题,江雪淮乃至上面也不会不管,否则一定引起大规模的动荡。
更不要说,江一彬本人还与康氏家族有着那样的暧昧关系,只要他愿意,这绝对是挖他大哥墙角的好时机。
可这人俨然一副滴水不漏、浑不在意的模样,牧思远心里总还是觉得不太踏实。
追问了半天,江一彬终于受不了他,郑重其事地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又在他手上用力捏了两下。
牧思远神色微变,随即迅速恢复平静,果然不再多问。
临近中午,阳光开始有些灼人。江一彬招呼人去找周依依,“看看周老师结束了吗?问问她,是上来这里休息一下,还是想去别处也行。”
听着他唠叨,牧思远嗤一声,端着茶杯,若有所思地朝向远处山谷。
不远处的的河滩营地,周依依正坐在临时搭起的帐篷底下里,支着个平板,埋头改今天的稿子。
“……随着辅助科技的进步与无障碍理念的深入,攀岩已超越单纯的极限运动范畴,成为深受视障群体喜爱的户外活动之一。
借助智能攀爬路径引导与触觉反馈系统,即便是存在听力障碍的盲聋人士,亦能通过振动指令或点字沟通工具,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体验征服岩壁、挑战自我的乐趣……”
敲下“盲聋人士”几个字,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人。
还有……昨夜那场始料未及,却又似乎水到渠成的亲密。
周依依抿了抿嘴,严格意义上来说,也算不上“始料未及”吧……
仔细回想,似乎早有端倪。
她是前天晚上得到通知,要出个采访外勤。吃过晚饭,她就拖出个箱子,摊在卧室地上收拾东西。
保姆站在门口,问她否需要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