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未在益州停留太久，妙真带着江随把城中四处都转过后，便到了启程这日。
巷口聚着几个相熟的街坊，扯着妙真一句接着一句的叮嘱，东西也一包跟着一包塞给她。
妙真实在拿不下了，只好回道：“大家不必挂念，此次出行非我一人前往，不出几个月就回来了。”
前头的疏檀抱臂而立不吭声，青士先开口道：“每行到一处，定要来信报平安。”
妙真本质是顶替疏檀身份，不能太过招摇，便混在一众女尼队伍中随行。正午一过，辘辘声伴随着摇晃的铜铃，队伍缓缓向城门进发。
街坊慢慢散去，青士望着那行人远去身影，担忧地开口：“这要是真遇见公子可如何是好……”
闻此疏檀翻了个大白眼：“遇见了又能怎样？这是她的难关，合该她去了结，总困在益州自欺就是万事大吉了？”
青士满脸愕然扭过头，痛心疾首道：“师太，您是故意的？可妙真这段时间心绪明明缓和不少。”
“你真当她留在这，苦闷就能自己消散了？一座山若不越过去，那就总是横在你眼前，是阳光也遮，清风也遮。日后不管你要去哪，都要因为这座山掂量掂量。”疏檀淡淡道：“况且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妙真拎得清，绝不会做什么叛经离道的事，若真遇见了也就是做个了断罢了。”
青士看着空荡荡的长街，眉心始终紧皱着。妙真做事妥善，符约理性至上，按理说确实没什么好担忧的，可不知怎得，他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扑腾个没完。
疏檀拍拍他的肩膀，扭头欲走：“行了，我得走了，我今日还有客人来访呢。”
青士又拧着眉跟上两步：“您真约了情郎？”
疏檀啐了一声：“什么情郎，我难道没有别的事做了？益州香道冠绝天下，而师太我更是翘楚中的翘楚，少不了经人引荐来登门求教的。”
青士只看着她，满脸怀疑。
疏檀冷笑：“呵，不信的话你就随我来，横竖你现下无事，不如也一同跟我学学怎么制香。”
说罢也不管青士继续发言，上前扯着他就走。
……
临近黄昏时，一行人已经过了关隘。出了城门便是一片辽阔疏淡的淮甸，水泽和荒莽相织入目，远处的平芜连绵。春季里已有花隐在草丛间，风吹过可见其间色彩点点。
落日下淮水一片碎金，白鹭水鸟成群扶摇而上，振翅往远处而飞。
妙真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美景，只觉得心境也随之松快起来。
和她同行的女尼法号慧俨，算是少有的与疏檀交好的人，听闻年轻时也曾四处云游修行，见识广博。见妙真看得出神，她在一旁缓缓开口：“在前面渡口乘船过去，便是北魏戍城了。”
原来这么近吗，妙真犹豫着又问了句：“北魏那边接待的会是什么人？”
慧俨道：“一般是些地方官吏，不过此次北魏兴佛举措是由皇帝下达，若真去了洛阳、平城这些地方，便有可能见到朝中高官。”
天边的水鸟在水面俯冲，妙真平静多时的心也跟着起落，实在难以形容这般滋味。
查觉到她神色浮沉，慧俨乐了：“高官也是人，没什么可怕的，你应该见过不少市面啊，怎么还这么拘谨？”
妙真低声道：“希望此行顺利。”
“此行路途也不远，等到了北魏走官道，又有他们的人护送，就算走走停停也不过七八日就能到。” 慧俨往队伍最前方看去，果然队伍已经停下。
渡口处商队和僧众依次登记，那些戍守的官兵有条不紊地核查箱中货物。慧俨又开口：“应当不会有什么波折。唯一要留心的，便是平城暮春多雨，且思考下那些经卷怎么保管吧。”
妙真只能跟着点点头。
在益州时，她尚觉得自己已经平和下来，即便旁人提起符约，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可如今临近北魏，那些黏稠又虚幻的思绪即刻疯涨，挥之不去。
这是怎么回事？是她未曾放下，没能了却吗？
还是说人的爱恨就是如同水下的草，看似悄然伏着能够随波而去，实际稍有水流经过，便能发现其根系缠绕死死扎根，可以肆意地摇曳摆动呢？
这个想法让妙真吓了一跳，立刻垂下眼默念了几句经文掠了过去。
……
屋舍内，气氛已经到达了十足诡异的程度，青士沉着脸，眼神堪称冷酷地盯着对面人，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始罗列罪证。
而对面人始终低着头，接连喝了不知几杯茶。
疏檀师太坐在主位，反倒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看向来客：“你就是周简啊，我听妙真和青士讲过你的医术，当时我就对你很是好奇。”
周简虚虚朝她一笑，内心狂叫符约你真是害煞我也，说好疏檀在去北魏的名册里呢！这怎么还遇上了！
她牢记符约先前的种种说辞，此刻更是拿出了毕生的演技，朝着另一边的冷面判官摆出惋惜的样子，长叹道：“我都听说了，哎……我也没想到符约那么冲动，这也是命运弄人啊。”
青士冷哼一声，并不搭话。
周简打着哈哈转向疏檀：“我这也是听说香医同源，才想着来学习下，未曾想人人都推荐师太您。只是师太您法号不是为疏檀吗？怎么人人说起来都叫您‘惜君’啊。”
疏檀一挑眉：“不过是年轻时留下的名号，那时做了太多逾越规矩的事，怕辱了佛门，便自己创了个名号。”
周简心底暗自叫苦，不然自己也不会被轻易忽悠过来拜访！当即绞尽脑汁，想找个由头赶紧溜走：“哎呀，时辰不早，我也不多做叨扰，这就走了。”
熟料下一刻青士起身，拦在了门前。
周简也并非好脾气之辈，当即沉了脸色看着青士道：“共事一场，你也要与我为难？将符约的死算在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