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士眼中讥诮：“岂敢算在你头上，只是共事一场，如今也想关心一下，公子近来在北魏过得如何了？”

此言一落，周简愣在原地，脸上凝结的怒色立刻如春日雪般融化开。

身后疏檀也笑盈盈地站了起来：“怎么这就要走？不与我多留几日，怎么学好这香道呢？我那徒儿妙真替我去了北魏，身边正少个小娘子作伴。”

周简僵硬地坐回椅子上，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才觉得四肢的寒意散了些。

她试探着又看了眼青士，仍然不死心地开口：“他过得如何……或许已经投胎到好人家了？”

青士故作恍然道：“怎么？他费尽心思回到北魏，难不成又死了？那这回也是假死吗？”

得了，这还装什么！周简袖子一甩，眉毛一沉：“你们何时知道的？”

青士抱臂斜睨过她，重新落座：“他遗体离开建康当日，妙真就知道了。”

“那妙真当时怎么……”周简错愕地问：“难道她这回是为了去找符约？”

青士道：“公子是知晓妙真心意的？”

周简摇摇头，又迟疑地点点头：“是我自己感觉的，我和妙真没见过几面，她瞧着有点清冷淡漠，但情感确实赤诚坦荡。符约是什么人啊，他应该也会知道的。所以……妙真真是为了他才去的北魏？”

符约若能感受到，何以那还选择这种方式令妙真伤心数日？青士没好气地说：“不是，妙真去北魏和他没关系。”

周简狐疑看过去，疏檀故弄玄虚道：“一方面是为了帮我忙；另一方面嘛，是因为江随那小子吧。“

信息量太大，周简有些不知从哪开始整理。她从前总觉得符约早晚栽在妙真手上，可这应验得也太快了些，假死计谋被人识破了不说，还丝毫没有影响人家再觅良缘啊。

她得送信，有些事憋在心里难受啊！周简连连叹息。

就是不知这信送回北境得多久了。

越过淮水越往北走，天地风物一点点变换。不同于先前的草木常青，这里天高云淡一望无边，行走其中便觉苍茫旷然。

妙真甚至见到了以往并不常见的植草，整片盛放在平芜之上。

队伍也显然放慢了速度，白日里会择两处去各休憩一个时辰，夜间便投宿酒家、客栈甚至庙宇。僧人戒律严谨，与商队分作前后两拨赶路，所以这几日来妙真与江随不常见到面。

江随偶尔会托人给她送来些新奇少见的物件，多是他在当地淘来的。

在抵达平城前夜，天上忽降急雨，片刻功夫地面就积起一汪汪水潭，众人只得就近找到一处废庙进去避雨。

这废庙中原也有零星躲雨的人，此刻便也不分什么队伍，大家都挤挨着坐在了一处。

妙真靠着墙边，手中正握有一截花枝，青碧色的叶片上，白花成纤纤长丝。将其轻轻晃动，一股清淡沉静的香气漫开，妙真想起随花枝送给她的纸条上所写：虬枝垂素糁，四月作飞雪。

这是名为四月雪的树木，在北方暮春才会开放，也江随不知从哪里攀折托人送过来的。

雨声忽大忽小，江随拖着烛台正朝这边走来。见她聚精会神看花，也没出声打扰，干脆在旁边席地而坐。

妙真将花枝转过，垂落的花穗落在指尖，犹如挂满雪的柳枝，她轻轻感叹：“世间竟真有这么多妙物。”

江随笑道：“天地浩瀚，物数万千，这也是我不愿困于小小建康，小小江家的原因。”

这话正中妙真心事，放下花枝道：“建康内纷争倾轧，那样步步惊心的日子，我也不喜欢。”

“索性以后都是安稳的日子了。”江随笑吟吟道：“明日到了平城，商队便得往城北的石窟去，你们可要先去寺院？”

妙真点头：“先前听慧俨师太安排说，我需去几处尼庵先送经书，再随众人去慈安寺勘验佛经，或许得停留半月。”

“好，那我们便半月为期，那时我去慈安寺寻你。”江随解下腰中玉佩递给她：“期间若有难，便令人去‘奉行’商行寻我。”

妙真真诚：“多谢。”

周遭已经有几道目光悄悄落过来，江随起身离开，将那盏烛台留给了她。

妙真伸手去取，便见那破旧的桌案深处，似有一个一掌长的木像放在那。

烛火的光堪堪照亮了那木像的侧脸，她鬼使神差地上前将其拿起放在手心，顿时愣在当场。

一旁的慧俨瞧着她发愣也靠过来，目光落在木像上便小声惊呼：“怪哉怪哉，这怎么还有些像你？这是谁留下的？”

这点异样随着旁人提出来，更是不容忽略。

这木像还没有雕琢完工，但已然能看出有几分她的样子，其上沾了些灰尘，像是放在这许久没人动过。

还来不及细想来由，庙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惊呼四起，一股纷乱的人流不知怎么硬生生簇拥进来。雨水湿气和血腥交杂铺面，一个身影重重落在眼前，摔在妙真脚边，妙真下意识蹲下正欲询问。

混乱间，那人伸出手抓住她的袖口，将一个纸条塞入她手中，用微不可查的音量说：“求你……去照微庵……给秦王。”

说罢这人立刻没了应答。

雨声急切，庙内一片骚动，旁人纷纷围拢过来。慧俨拉过妙真退到了人群后面。

四月雪的花穗暗红一片，袖中的纸条贴着手腕，传来着阵阵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