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之内，喧闹尚未平息。

庄丁七手八脚将晕厥的后生抬出堂外，青石板上只余下一片纷乱的人影，满室长老、子弟神色各异，或愤懑，或惶恐，或默然。

沈言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面色惨白的沈清辞身上。

方才满堂哗然、群起诘难之际，他始终默然不语，此刻眼底却缓缓漾开一层掩不住的欣慰。

他心中已然下定决断，缓步上前，伸手小心托住沈清辞的胳膊。

沈清辞正暗自思忖，该再添几句什么样的说辞来劝服这些墨守成规的老古板们。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她浑身一僵，她抬眸，茫然望向沈言。

沈言朝她淡淡一笑，手上微微用力，半牵半扶，引着她走向堂首那尊族长太师椅。

沈清辞转瞬便猜出父亲用意，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便想要劝阻，抬眼对上的，却是他眼底的殷殷期盼，以及那全然肯定的目光。

刹那之间，她心神巨震。

她原以为，父亲护她爱她，最多也只是为她压下满堂非议，从未想过，他竟信她至此，要当着全族人的面，做第一个站在她身后的人。

落座一刻，冰凉椅面透过衣料沁上来。

满堂目光齐齐钉在她身上，惊诧、愤懑、不解、惊疑！

马车上那场满门血染的噩梦，也霎时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若想沈家不再落得那般下场，自己便绝不能退缩！

思及此，她缓缓挺直脊背，强压下胸口翻涌上来的血气，端坐堂上，静待父亲发言。

满堂之人见此举动，霎时间一片死寂，连呼吸都放轻，皆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沈言待沈清辞安稳落座后，便侧身立于一旁。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神色惊愕的族中长辈与子弟，声音沉稳：

“诸位，乱世之中，本就没有男人、女人之分，唯有智者与愚者之别。谁能看清时局，护我沈家百口族人，带领宗族走向昌盛，谁便有资格坐这族长之位。”

他微微一顿，视线扫过堂下，语气再添几分沉厚激意：“你们一众七尺男儿，难道还惧怕一介女子提出的方略吗？”

话音落下，堂下窃窃私语再次泛起，不少族老面色大变，欲开口争辩，却被沈言抬手拦下。

“不必急着辩驳。在清辞归来之前，我已然私下见过赵平峰，还有他的夫人。”

一句话如投石入深潭，满堂皆是一惊。

“赵平峰起于草莽，不假。可他身侧那位夫人，却是昔日朝中权臣之女，自幼饱读经史，胸藏经纬。当年奸臣构陷，她家满门蒙冤抄斩，万般无奈之下才落身草莽，辅佐赵平峰起事。有这般女中诸葛在旁筹谋，朝廷想要一举平定东南叛乱，绝不是轻易之事。”

“我青州地界，如今本就在赵平峰势力的掌控范围内。硬碰硬交恶，便是引火烧身。依我之意，我沈家非但不能与他为敌，反倒要暗中施以援手。只要他能拖住朝廷大军，将平叛战事拉扯得越久，我们沈家才有这一层虎皮作为屏障，安心收拢部曲、拓地积粮，慢慢壮大根基。”

他环视阶下众人，声线陡然提振：

“时不我待。眼下便是千载难逢之机。敢随沈家踏这一步，他日便可共登青云；若是一心困在旧日规矩里，固守一隅，待到战火蔓延，覆巢之下，无人可以独善其身。诸位，可有胆量与我父女，共赌这一场乱世前程？”

“沈言！你疯了！扶女子登族长席位，私通叛贼！这是把沈家满门推入火海！祖宗基业……”话音落，七老太爷便踉跄上前，厉声痛斥。

“够了。”

沈言冷声截断他的话，语气平静，“老太爷年迈，心神昏乱，在宗祠之内失仪妄言。来人。”

门外两名佩刀护卫立刻跨步入内，垂首等候命令。

“护送老太爷回别院静养，封闭院门，不许随意见客。祠堂议事，不必再来。”

七老太爷脸色骤变，还要挣扎争辩，护卫已经一左一右上前，稳稳架住他臂膀，半劝半扶，强行将人带出了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