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身后好像有尾巴。”

沈清辞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两侧店铺的伙计竞相吆喝，挑担的百姓错身相让，路上孩童追跑嬉闹。

青石板扫得干净，街口义军兵士静静巡街，并不拦阻行人。人声熙攘，一派如常市井。

滚滚市声涌入车厢。她隔着往来人潮反复扫视，却没寻到尾随者半分踪迹，双手在身侧暗暗收紧。

沈言不以为然地拍拍她的手：“随他去吧。有爹在，不会让你有事。”

沈清辞眉心依旧拧着，终究依言放下车帘，端正坐回车厢。

马车驶到西街外围缓缓停下。这一带巷道盘根错节，民舍低矮挤挨，车马再也无法往里通行。

忠阳从车辕稳稳落地，取来随车备好的踏脚小梯。沈言牵着沈清辞，缓步走下马车。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自墙根的阴影里悄然靠拢。

二人一身剪裁利落的素色长衫，衣料轻韧，腰间束着素银窄带，面纱蒙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混在街巷的明暗交界处。

沈言低声吩咐：“把跟梢的人了结。”

白衣人微微颔首，身形一晃，便迅速消融在人流缝隙之中。

沈清辞目送二人消失，紧握成拳的手依旧没有放松。即便父亲布下的后手就摆在眼前，她心里那股悬着的不安，也并未就此消散。

沈言淡淡一笑，重新牵住她的手腕，举步往巷深处行去。

巷道迂回曲折，地面湿滑，墙根堆着一摊积雪。几人一路穿行，行至那座青砖私宅门前。

忠阳上前叩门。

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门口立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婆婆。她看清沈言的面容，摇了摇头，一声轻叹，随即侧身退让，示意众人入内。

屋内一股药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光线昏沉晦暗。沈清辞抬眼，隐约瞥见床沿垂落一缕乌黑的长发。

老婆婆悄无声息退出门外，木门轻阖，将廊下的微光一并隔绝在外。

“是家主吗？”床榻上传来一道虚弱的女声，还带着几分病中的沙哑。

沈清辞微微侧首，疑惑地望向身侧的沈言。

沈言往前踏出半步：“是我。你身上的毒，现下如何了？”

床榻上的苏兴珠发出一声凄然的苦笑，语声倦怠：“毒已经侵入腑脏，汤药只能暂且吊着性命。只怕……我往后，再难替家主办事了。”

“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我便会为你寻访良医。”沈言稍作停顿，随即转回紧要之事，“你搜集的账册，如今安置在何处？”

苏兴珠喘了几口粗气，费力偏过头，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墙角那块颜色略深的青砖。

“砖下……埋着木匣。林子衿的亲笔欠条、私开盐引存根，还有林世安收受贿赂的账册，全都在里面。”

“林子衿？”沈清辞猛地抬眸，视线在苏兴珠与沈言之间来回一转，“你便是林子衿执意要娶的那位官……姑娘？”

苏兴珠低低咳了两声：“正是奴婢。您就是小姐吧？”

“是我。”沈清辞又侧头望向沈言，眼底藏着几分讶异，“爹爹，这位便是你先前说过，能助我们沈家扳倒林家、一跃而上的依仗？”

沈言目光落在忠阳身上，淡淡应道：“不错。兴珠是我安插在林家的棋子。三年前她父亲获罪，家眷没入教坊司，发配青州，我买通里面的人，将她收归麾下。

林氏兄弟垄断江淮盐道十余年，像咱们这样做私盐生意的商户，年年都要被他们层层盘剥，上交巨额‘孝敬’。稍有不从，他们便拿稽查私盐的名头拿捏胁迫，是我们沈家向外扩张最大的拦路石。我布下兴珠这一步杀局，等的就是今天！”

沈清辞静静听着，先前诸多疑惑霎时串在了一处：“难怪当初我离家之时，您说至多三月，便能接我回去。”

沈言唇角微微上扬，看向床榻上气力衰微的苏兴珠，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接你归家之事虽说稍有波折，但兴珠没有让我失望。”

这边话音刚落，忠阳已经撬开青砖。

潮湿发黑的泥土翻飞，泥土里卧着一个用油布层层捆裹严实的物件。

忠阳小心将它托出，拂去表层湿泥，油布被揭开，露出内里暗沉的柏木匣壁，木身长期浸在地气里，色泽发乌。

瞧着样貌朴素，捧着却沉得压手。他仔细将其从油布内取出，上前双手捧到沈言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