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明靠在叠起的软垫上,后背贴着柔滑的锦缎,身下铺着丝绸被褥。
地龙漫上来炭火的热气,烘得周遭空气干燥暖热。
他手背与腕间的伤口大多已经结了红痂,稍一用力牵扯,皮肉便会发紧撕裂,身上的内伤也会随着呼吸泛起持续的闷痛。
他醒了已有两个时辰。起初神智还浮在昏沉里,只隐约记得突围时的箭雨、山坳里的厮杀,还有马车颠簸时脏腑翻涌的滋味。
后来暖意裹着药力渗进经络,人便彻底清醒过来。他没有唤人,只强撑着坐起,慢慢运功调息,一点点理顺体内滞涩的气血。
一闭眼,师父、武妄、柳通海倒下的模样,两仪返生阵下累累的人俑与骸骨,以及与蕙姑的旧事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自己活下来了。
与武天翊纠缠五百年的旧怨也随着武昭帝陵的崩塌而了结消散,还拿到了玉玺,获得了沈家的庇护,一切的一切都如了自己预想。
可自己为什么就是没有半分事成的快意呢?
念及此处,他在心底自嘲。章明啊,章明,这才只是开始。
秦镇岳携玉玺尚在孤军死战,南离郡部曲亦在潜伏蛰伏,等候号令,沈家这边更是还有诸多博弈周旋。武天翊虽死,可周相、萧藩,天下窥伺玉玺的对手依旧遍布四方,那皇位依旧遥不可及。
思绪沉沉落回现实。院子里打斗的声响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细碎脚步声、铁器磕碰的轻响,夹杂着下人压低嗓音交谈的动静。
章明不用睁眼也能辨出,今夜闯府的一共十五人。这些人中,一部分出手阴诡不留余地,是专职杀手的路子;另一部分进退杂乱,出手全凭悍勇,应是无师承的草莽;余下数人进退有度,攻防呼应,分明是行伍里历练出来的军将。
正在这时,窗纸极轻地动了一下,似是风刮,又像是有东西贴了上去。
章明眼睫未抬,不甚在意。
片刻后,窗扇开了一道缝,一道身影贴着缝滑进来,脚步轻如落雪,走到床前三步外屈膝跪下。
“主上。”
是悬音的声音。章明这才缓缓睁开眼。
屋内烛火跳了一下,映出来人一身素白劲装,衣料是耐磨的韧绸,腰间束着银纹腰带,脸上的面纱刚摘下来,露出一张冷素的脸。她是章明安插在青州的暗线,遇到沈清辞之后,便依令潜入沈家周边,只等他入府后就近接应。
“您刚醒,身子还虚,现下可有哪里不适?”悬音抬头看他,眉峰微蹙。
章明没有答话,只微微抬手,将手腕递了过去。腕上数道创口结痂错落,几道深伤的边缘还泛着青紫。
悬音会意,膝行上前半步,三指轻轻搭在他脉上,凝神细辨。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外面传来的轻响。
过了约莫一刻钟,悬音收回手,低声禀报,语声微松:“主上,脉相较之前好了许多。只是脏腑震荡未平,气血淤滞,残毒还卡在经络之中。您这段时间千万别动武、劳神,以免加重伤势。”
说着,她露出一个浅笑,“好在清络丸起了作用,只要您能醒转,余下的,属下有法子调治,便不算事了。”
章明微微颔首,收回手腕,搁在膝头。这些状况他自己心里有数,想要成事哪有不带伤的,能保住神智清醒,已经算万幸。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低哑:“屋外,是什么人在打斗?”
悬音眉头微蹙,语调里带着一丝懊恼:“回主上,据属下推断,是掌本地盐运的林家遣来的人手,目标是活捉沈家主母。”
“你出手了?”章明尾音微扬。
悬音稍顿,点头:“是。属下见沈家主母……”
“你做得很好。”章明打断她的补充辩解,露出赞许之色。
“属下惭愧。”听见这句赞许,悬音面上不见半分喜色,只躬身垂首。
章明轻咳两声,抬手示意:“起来吧。我如今已不是天子,不必这般拘礼,坐下,把这些时日沈家的事说与我听。”
悬音闻声顿时抬眼,神色郑重:“您永远是武朝子民心中永恒的圣主。”
话音落,她复又垂首,撑着地面起身,取过一方软垫,跪坐于床前,神色恭谨,将连日暗中探查到的消息缓缓道出。
“主上,自您从皇陵脱身至今,已有半月有余。沈小姐与沈家众人,为将您平安带回青州,向赵平峰馈送了不少好处,赵平峰皆私下收受了。此人两头取利,既算计了沈家,又算计了您。不仅如此,赵平峰依约遣去的部将行至青州边境时,还借访友为由,强邀您与沈小姐过府一叙。属下愚见,此人不可不防,主上可寻机敲打一二。”
“嗯,意料之中。我入沈府几日了?”章明面色沉静。
“回主上,过了今夜便是第七日。自您入府以来,沈家借口为沈小姐看病,寻了数位医师前来为您医治,还算尽心。”
“清辞呢?她醒了吗?”
“她比您早一日醒来,今日一早便能下地了。”
章明微微颔首,心头稍松:“沈言将我的存在瞒住不报,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做乱臣贼子了。能养出清辞这般聪慧的人,果然不简单。他这般行事,沈家其余族老,就没有反对的?”
“有的。今日一早沈言便在宗祠召集议事。席间沈家辈分最高的七叔公执意反对,已经被沈言下令软禁。”
“哦?今日一早?清辞既然已经能下地,她没去?”
“回主上,沈小姐去了。她还在堂上提出四条方略,即借朝廷平叛之名求取团练名分,兼并周边险固堡寨,依托盐运河道,在官军与义军之间周旋,坐观时局变化等。族老大多反对,都说这是引来灭族的险路。沈言力排众议,定下了这套方略。”
“也是难为她了,两头应对。”章明轻轻一叹,“她醒转之后,可曾来看过我?”
“回主上,不曾。”
良久,章明扯出一抹苦笑,转口问道:“是去应付林家的事了?”
悬音略一思忖,点头回话:“应当是。今早宗祠议事结束,林世昌便备礼登门,言语间句句刺探沈家同赵平峰的交情,又拿盐引核验一事要挟沈言。二人话不投机,不欢而散。林世昌一走,沈言便立刻带着沈小姐离府,乘马车往西街去了。”
“嗯。”章明低低应了一声,陷入沉思。
悬音见状,从怀中取出一册装订整齐的簿册,双手捧着递到床沿:“属下这些时日整理了沈家的家底脉络,都记在册子里,请主上过目。”
章明接过册子,慢慢翻开,逐页阅览。
首页记载的便是沈家掌控的盐运河道。
衡江横贯五郡,其中青溪为最大支流,上接江淮,延至浙东。
沈家身为青州首富,握有青溪三条航线,主航道直通淮水,沿途七处关卡,三处归官府管辖,四处是沈家私设卡口。林家把持淮水下游两处总闸,沈家盐船每经此处,便要被抽走三成收益;林家还常常借盘查私盐扣船,近三年扣下沈家十七条货船,折损近十万两。
其中一处河道弯道被悬音特意圈出,旁侧小字批注:河道逼仄,两岸密林环绕,远离官卡,是绝佳私运通道。册子账目不曾记载此处,疑是沈家预留的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