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明扫过这条标注,微微点头。
第二卷所载,是沈家各处码头仓储。
沈家掌控大小码头共九处,悬音一一列明地点。
城内三处官码头仅有使用权,城外六处私港是沈家私产。规模最大的河口港可泊三百货船,是沈家水运根基。库房分置城内城外,城中仓库存放现银、药材、绸缎;乡下另有三处粮库,账载存粮十二万石。
页边附有悬音的核算:十二万石存粮,可供沈氏全族支用三年;若募两千团练,按每人每日两升口粮计,可维系十月。叠加盐运常年收益,供养乡勇的底子已备,唯缺军械、朝廷团练名分。
第三卷是沈家历年钱粮账目。
盐运年毛利约八十万两,除去打点官吏、疏浚河道、供养府卫的开销,丰年净利三十万两上下。近三年遭林家卡闸掣肘,收益逐年缩水,去年仅余下二十三万两。
所载虽不算详尽,却看得出是费了心力搜罗而来。
末一卷记录沈家各方人脉干系。
青州知府持中立,年年收沈家孝敬,却不肯依附站队;下辖三县知县,两人受过沈家馈赠,遇事肯稍加通融,另一人与林家世代交好,屡次刻意刁难。府同知、巡检司一众差役,多依附林家。
另有五家大族与沈家结有姻亲。悬音批注:危难之时,或可代为说项,料其不肯出兵相助。
章明一页页翻完,合上册子。
悬音低声道:“明面上能查实的都记在这里,沈家尚有暗产、私藏,属下还在继续探查。”
“有心了,眼下这些已经足够。你今夜出手,已然暴露踪迹,往后再想深挖隐秘,便难了。不必纠结于此,我另有差事交予你。”
说着,章明抬手示意悬音靠前,二人低声耳语片刻。
末了,章明开口:“秦镇岳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悬音当即点头:“回主上,秦将军昨日递来一封密信。”
章明接过,拆开封缄。
是秦镇岳亲笔,字迹潦草,带着武将特有的粗放之气:
【主上钧鉴:末将携玉玺北上,一路收拢散兵乡勇,现已聚兵六千,屯于河谷郡洛水县。然官军一万两千人分三路追剿,昼夜不休。新兵未经操练,临敌易溃,前番一战,折损八百余人。沿途州县俱遵朝廷号令,闭门不纳,粮草只能抄取地方富户接济,支撑不过一月。
玉玺两次亮出,虽能牵动官军,使其专向此处合围,却也引来更多追兵。麾下将士心中渐生惶惑,都说此物是招祸之源。末将原打算径直向北入山,只是山道艰险,粮草转运无继,新兵难以跋涉;若择险就地固守,又恐遭官军合围困死。
北上还是据守,还请主上定夺。另,粮草军械缺口甚巨,盼主上设法接济。】
字句之间,藏着难掩的焦躁,有对官军穷追不舍的恼火,有对新兵不堪一战的无奈,更有进退无路的窘迫。
阅毕,章明将信合上:“他倒是适应得快,看来这步棋我们没有走错。十七呢,现下境况如何?”
“属下为他诊治过数次,他内伤沉重,尚需静养。”
章明颔首:“秦镇岳信中说粮草军械缺口甚巨,元廷难道没有依计前去接应?”
悬音眉头微蹙:“元廷将军已经带人去了,队伍进入河谷郡后,遭到萧家军伏击。如今他连同押运的粮草,一并困守在了落元坡。”
“落元坡……”章明口中喃喃,抬眼看向悬音,“身上可有铜板?”
“有。”悬音当即会意,自袖中取出三枚铜板,双手递到他掌心。
章明合拢手掌,将铜钱扣在手心,闭目凝神,心中默问落元坡一行吉凶。他腕间微松,三枚铜钱叮当落于床侧案面。
一掷、二掷、三掷……一连六回,铜钱起落之声细碎,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他逐次记下爻象,自下而上排定,待最后一爻落定,目光落在排布出来的卦象上,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是山地剥卦,阴盛阳消,阳气将尽,乃生机断绝的死象。卦意如山体剥落,根基倾颓,困于绝地,难有生还之机。
悬音立在一旁,屏息静候,见他久久不语,心头也跟着一沉,低声问道:“主上,卦象如何?”
章明缓缓闭上眼,满脸哀戚:“一卦成凶无计挽,空教白骨卧荒坡。”
悬音闻言心头一沉,瞬间便懂了元廷已然无望。一念及此,随即又想到了秦镇岳与玉玺,危机又重一分。
她强按下心绪,抬眼看向章明,神色忧切,低声劝道:“主上……元廷将军忠勇,可惜天不佑他。此事既已无可转圜,您身上伤势未愈,便莫太过伤怀,以免耗损气血。”
章明沉默片刻,又轻轻抚过案上那三枚铜板。悲色敛去,他心中另起一问:借沈家之手,为秦镇岳输送钱粮军械,此事可行否。
他再次将铜钱扣入掌心,闭目凝神,心念专一,抬手一抛。
叮当、叮当……铜钱一遍遍落在案面,六掷已毕,六爻次第排开,是风山渐卦。不是大吉,亦非凶兆,乃是中平之象,有一线生机,却不可急进,需步步稳妥、循序而行,稍有冒进便容易横生枝节。
章明静静凝视爻象,许久,方才松了扣着铜钱的手。
这回悬音没有开口相询,只静静立在一旁看着。
章明长叹一声:“悬音,稍后你替我草拟两封密信。一封送与秦镇岳,嘱他渡过洛水,转入运安山中暂避。那处有天险可凭,只需坚守三到五日,粮草军械便会送到。若是险地难守,便如法炮制,兵分两路;他亲自携玉玺南下赶赴阳城,至多三日,便会有人前去接应。信尾顺带提一句影十七的近况,好叫他安心。
另一封送去给怀林,命他领一队精干人手,日夜兼程奔赴封都,斩封都县令,助平阳公起事,搅乱当地局势;再打开官仓取粮,收拢一部分军民,押粮北上接济秦镇岳。这般安排,若无意外,无论秦镇岳是凭险固守,还是分兵南下,三日之内皆能得到补给。”
悬音颔首应下,稍一思忖,又生出疑虑:“平阳公不是个善茬,怀林将军在封都能筹措到的粮草怕是有限。”
章明微微点头:“我清楚。这条计策只为解眼下燃眉之急。平阳公愿不愿起事,此事能不能成,都要看怀林的调度。怀林性子稳重,就算起事不成,也必会尽力筹措一批钱粮送过去,支撑一两日应当尚可。至于后续源源不断的补给,就要依仗沈家了。”
悬音闻言,目光落在案上那三枚铜板上,霎时通透:“属下明白了,这便去写信。”
“且慢。”章明出声唤住她。
“主上另有吩咐?”
“给怀林的信里,再添一页。令他捎信给吕梁,备一口棺木,将元廷接回来。元廷之事,暂且瞒住他老母,接到军中,好生奉养照料。”
“属下明白。”悬音躬身应下,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缝,闪身出去,又轻轻把窗合上。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章明靠回软垫上,闭上眼,却没有睡意。他低声叹道:“世事从来多险着,一棋落尽一身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