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月棠掀开车帘,风雪顺着缝隙灌进来,直往脖子里钻。
她望向身侧骑马护卫的忠祁,开口问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二更天了。再有一刻钟,便能到赵将军的主营。”
“快些走。”周月棠皱了皱眉,放下车帘。
车厢里暖意微薄,她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只有车轮碾得再快些,才能稍稍压下翻涌的不安。
车外雪势未减,夜色浓沉。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一行四骑护着一辆马车,沿着官道蜿蜒前行。
又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远处地平线上浮现出连片的火光,密密麻麻的顺着地势铺开,正是赵平峰的驻军营地。
营寨外围栅栏林立,巡逻的兵士举着火把来回走动。
“加快脚步,都跟上!”忠祁低声喝令,队伍速度稍提了几分。
行至营寨正门不远处,一队巡逻哨兵立刻围了上来,长矛横挡在前,厉声喝问身份。
忠祁勒住马缰,从怀中取出庄姝送来的信函,递了过去:“沈府周夫人赴庄夫人之约,前来商议流民安置事宜。”
哨兵接过信函核验无误,神色稍缓,留下两人守在营门,余下一人在前引路。
周月棠由忠祁扶着下了马车,踩着积雪往里走。营中道路被踩得实硬,两侧军帐整齐排列,不时有巡兵擦肩而过,目光都带着几分审视。
走到中军大帐前,哨兵入内通传,片刻后掀帘躬身,示意二人入内。
帐内暖意扑面,四角燃着炭火盆,正中摆着一幅巨大的沙盘,山川河道标识分明。
赵平峰与庄姝并肩立在沙盘前,二人皆身着玄色甲胄。
赵平峰身形高大魁梧,下颌生着短须,眉眼粗粝,一身杀伐气;庄姝甲胄束腰,鬓边已生有数缕白发,眼角与脸颊也都留下了常年辗转行伍的痕迹,只是端庄柔美的五官,还依稀能看得出昔日大家闺秀的模样。
听见动静,二人一同转头看来。
庄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敛去,上前两步,语气带着客套的热络:“周夫人雪夜前来,实在辛苦。想来是怪我,信上说得含糊,本意是约你明日过府议事。我措辞不清,反倒叫你误会,连夜赶过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侧身示意,吩咐一旁的亲兵:“去煮两碗热姜汤来,给夫人和诸位护卫驱驱寒。”
周月棠不接她的试探,只微微颔首,道了声谢,与忠祁各接过一碗热汤,低头慢慢饮着。
一时之间,账内只余炭火噼啪作响的动静,气氛微妙。
赵平峰抱着胳膊靠在沙盘边,率先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倒是我小看了沈族长,是成大事的人。这般大雪夜,竟舍得让发妻孤身闯军营。”
周月棠放下汤碗,神色平静,不卑不亢:“我家老爷说了,庄夫人相邀,必是关乎三郡民生的要事,宜早不宜迟。”
赵平峰当即冷哼了一声,露出不屑的神色。
庄姝还是那般笑意盈盈,走到沙盘旁,点了点江淮郡地界:“确实是要事。战火一起,百姓难□□离。若是事先没有安置的法子,等到难民四散,恐激生民变。今日请夫人过来,便是提前商议此事,不知夫人有何看法?”
“回将军、夫人。”周月棠缓声道,“倘若兵戈不止,流民持续南下,我们沈家愿开仓施粥,城外两处田庄也可腾出来,供流民暂时栖身。与沈家交好的其余五族,我家老爷也会去信说和,一同出力。若是将军行以工代赈之策,沈家亦可安排流民开荒、修寨、运粮、修缮城防工事,以口粮抵酬劳,也算为将军、为三郡百姓分担一二。”
这番话说得周全,既表了态,又亮出沈家的财力与号召力,分寸拿捏得当。
赵平峰与庄姝对视一眼,神色都缓和了几分。
“沈家不愧是青州首富,有担当。”赵平峰点了点头,语气是实打实的赞赏,“你放心,只要沈家肯配合义军,日后平定三郡,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庄姝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许诺的意味:“正是。待战事平息,盐运、漕运的章程都可以重定。沈家有功于义军,日后通商、设卡、行船这些事,我们都可以给沈家行方便。”
“将军与夫人厚待,沈家自当尽心。”周月棠微微欠身,顺势将话题往深处引,“只是流民安置诸事,终究离不开地方官吏配合。如今三郡初定,官吏新旧混杂,有些旧员阳奉阴违,政令难通,也是实情。真要把事办好,怕是还要费些周折。”
庄姝听了这话,叹了口气:“周夫人说得实在。我们刚进驻江淮郡,许多事还得靠着本地旧官吏。江东几县县令还算识时务,主动开城,送来粮米,征调粮草的时候也十分配合。江北那几县的县丞就不一样了,扣着粮册、户籍不肯交,处处拦着,前回筹措粮草,着实被他们绊住不少手脚。”
说到这,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周月棠脸上:“沈家在青州乃至整个江淮都举足轻重,府县之间的人情虚实,想来你们了然。依你看,本地官吏里头,哪些是实心办事的,哪些该整治换掉?”
周月棠连忙垂首,语气恭谨:“将军与夫人说笑了。官吏任免,乃是军政要务,妾身一个内宅妇人,怎敢妄言。”
“哎,周夫人不必过谦。”赵平峰摆了摆手,声音洪亮,“沈家是青州首富,盐、粮、药、漕运样样都沾,三郡的民生商事,大半都绕不开你们。地方官吏好不好用,你们比我们清楚。你们的意见,我们自然要听。”
庄姝在旁点头附和,唱着红脸:“正是这个道理。我们初来乍到,要稳住地方,终究要依仗本地乡绅望族。沈家的分量,我们心里有数。”
戏唱到这份上,已是做足了派头。
周月棠不再绕弯,顺着话头提起了盐运:
“既然将军与夫人信得过,妾身便说句实在话。青州盐运,多年来都握在林家手里。
林世安为府同知,林世昌管巡检司,兄弟二人互为依仗,把持沿途闸口。他们在朝廷定的盐课之外,私加抽成,还常借查验私盐的由头随意扣船扣货。
盐商运盐成本一重,最终盐价只会转嫁给百姓。灶户煮盐,卖不出合适价钱,日子难熬;持引行盐的小盐商,不少撑不住盘剥,接连歇业。
近三年,单单沈家,就被扣下十七条货船,折损近十万两。长此以往,青州盐价居高不下,民间积怨日深,怕是有损将军与义军的名声。”
庄姝听完,脸上当即露出了几分怒意,一掌拍在了沙盘边缘:“竟有此事?我们只听闻林家管着盐务,倒不知道他们如此胆大妄为,欺压百姓!这般蠹虫,确实留不得。”
她作势沉吟片刻,再次抬眼看向周月棠:“这么说,周夫人是觉得,林家兄弟这两个位置该换掉?那依你之见,盐运这一摊子,交给谁来管最合适?”
周月棠定了定神,垂了垂眼,再抬眼时神色稳当,还带着几分谨慎:“将军与夫人垂问,妾身斗胆直言。
我们沈家祖上曾袭侯爵,世代经管盐务,至今已有百余年。河道、码头、盐场、灶户,沈家都熟门熟路。
这些年虽世道不太平,沈家也始终守着规矩,平价售盐,灾年开仓放粮,不敢说民心所向,至少青州百姓都认得沈家的字号。
若是将军信得过,愿意将盐运交予沈家打理,沈家愿每年多上缴两成盐利,专供义军充作军饷;流民安置、修缮工事所需的盐、粮,沈家也愿优先供给。只求将军给沈家一个替三郡百姓出力的机会。”
话说完,帐内静了片刻。
赵平峰与庄姝都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
周月棠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强撑着面上的平静,手却在袖中慢慢握成拳:“将军与夫人可是觉得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