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勇峰。
这个名字从江戾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嗓子眼儿发紧。
眼前这个男生比记忆里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了,现在瘦削了不少,下颌线条锋利,眉眼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真的是你?”江戾往前走了一步,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周勇峰站在原地没动,表情有点复杂。他旁边那几个男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拍了拍他肩膀:“周勇峰,你认识啊?”
“……嗯。”周勇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以前的老乡。”
“老乡?你老家哪儿的来着?”
“青襄镇石桥村。”周勇峰说这六个字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瞥了一下,好像不太愿意提起这个地方。
钱鑫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凑过来小声问:“你老乡啊?怎么没听你提过?”
“以前的朋友,没什么好说的。”江戾随口应了一句,眼睛一直没离开周勇峰。
气氛突然有点尴尬。
周勇峰旁边那几个男生倒是挺热情,其中一个自来熟地搭话:“江戾?卧槽!你就是那个把沈晏比下去的?没见过你名字,你是新来的?”
江戾点头,盯着周勇峰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大头,你长高了不少。”
这个外号一出来,周勇峰整个人明显僵住了。
旁边几个男生先是一愣,然后哄笑起来:“大头?周勇峰你还有这外号呢?”
“闭嘴!”周勇峰脸一下子涨红了,瞪了江戾一眼,“你别叫我那个!”
“怎么了?”江戾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小时候叫你你不也没生气吗?”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周勇峰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能不能别……别在这么多人面前叫?”
江戾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周勇峰,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发现周勇峰变了。
小时候的周勇峰是个小哭包,动不动就掉眼泪,脾气温顺怎么逗都不生气,只会红着眼眶说“你别说了嘛”。现在这个男生站在他面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别扭劲儿,像是浑身带刺,谁靠近都会被扎一下。
或许,只对他这样。
“你……”江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周勇峰先开口了:“你转来二中了?”
“嗯,这周一刚来的。”
“哦。”周勇峰点了点头,视线落在江戾校服胸口的校牌上,停了两秒,“那你……成绩挺好的。”这话说得干巴巴的,听不出是真心夸奖还是客气。
江戾笑了一下:“还行,运气好。”
“运气好能考班级第一?”旁边那个自来熟的男生插嘴,“你也太谦虚了吧!数学满分诶!压轴题都做出来了,我们班都没几个人能做出来!”
江戾下意识地看了周勇峰一眼。
周勇峰的表情更僵硬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个,”周勇峰往后退了半步,“我先走了,我还有点事。”
“哎——”江戾下意识伸手想拦他,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那行,你先忙。”
周勇峰转身走得很快,旁边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江戾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最后碎成一地尴尬。
钱鑫从后面凑上来,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胳膊:“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江戾扯了扯嘴角,“老朋友见面,可能人家不想认我这个朋友吧。”
他说得很轻松,眼眶微微发热。江戾是个很感性的人,和他关系好的人都说他特别重感情,他自己也的确把感情看得比自己都重。或许是从小就没有感受过几份真心,所以他极力想把他和别人的关系维系好。
但周勇峰好像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也太拽了吧?”钱鑫替他打抱不平,“你主动打招呼他还甩脸子,什么人啊!”
“别这么说。”江戾摇了摇头,“可能是我冒失了,两三年没见,一上来就叫人家外号,换我我也不高兴。”
整个下午江戾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在想周勇峰。
他不明白为什么周勇峰要那样对他。小时候两个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哪件事不是一起干的?袁吉那时候还吃醋,说他们两个是连体婴儿,走哪儿都黏在一起。
后来周勇峰走了,头一年还会给他和袁吉打电话。成荣秀那时候还没有大声筒老年手机,家里连座机都没有,每次江戾都要跑到村里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两人就在电话里聊天。后来周勇峰学会了寄信,偶尔给江戾和袁吉寄些照片回来。江戾每次都认认真真地回信,把学校里发生的鸡毛蒜皮的事都写进去,最后还要加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电话不打了,信也不回了。
再后来江戾上了高中也忙了,他们的记忆被时间一层一层地盖住,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只是在和袁吉聊天的时候,江戾还是会想起周勇峰。
“江戾?江戾!”
钱鑫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啊?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放学了大哥!”钱鑫背着书包站在他桌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你今天下午跟丢了魂似的,还在想中午那事儿呢?”
“没有。”江戾站起来收拾书包,“在想一道数学题。”
“你可拉倒吧,你那表情一看就是为情所困。”
“你能不能别什么词儿都乱用?”
“我说得不对吗?”钱鑫贱兮兮地凑过来,“你跟那个周勇峰,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过去?”
“滚。”
“好好好我滚我滚。”钱鑫笑着往后退了两步,“不过说真的,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找他聊聊呗,都在一个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
江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都在一个学校。对,他在二班。
“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儿。”
“什么事儿?”
“一道数学题。”江戾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钱鑫在后面喊:“你又来!你这借口能不能换一个!”
二班就在隔壁,江戾刚走到二班门口就撞见周勇峰从里面出来。
“好巧啊!”江戾率先打招呼。
“阿戾?”周勇峰眼底掠过一丝惊喜,随即他往教室里探了探头,江戾也往里看了看,周勇峰把他拉到一边,问:“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儿吗?”
“没事儿就不能来找你了?”江戾笑了笑,“好歹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加个微信不过分吧?”
周勇峰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一瞬间又被压了下去。
“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递过来。江戾扫了之后,屏幕上跳出一个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昵称叫“洋葱”。
江戾发送了好友申请,周勇峰点了通过,然后飞快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行了?”
“行了。”江戾把手机收好,心里那块悬了一下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管周勇峰态度怎么样,至少微信加上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聊。
“那我先走了。”周勇峰背起书包,绕过江戾就往门口走。
“周勇峰。”江戾在身后叫了一声。
周勇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对不起。中午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你外号,是我不对。”
“没事儿。”周勇峰说完这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算了,慢慢来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聊天界面,周勇峰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内容都看不到。他把备注改成“大头”,想了想又改成了“周勇峰”,最后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江戾心情颇好,走着走着还跳了几步。
一班和二班都在一楼,一班门口正好有一根连接二楼楼梯的大柱子,灯光打下来照出一大片黑压压的阴影。
沈晏站在阴影里,整个人和黑暗融为一体。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江戾活跃的背影,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