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戾僵住了,如坠冰窟。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了,久到他忘了这个人,忘了他的血脉来自于谁。
江戾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发紧,指关节泛着青白色。
“……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电话里江启全发出一声低笑,似乎对江戾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缓缓道:“当然是想你了,这么久不见,你不想爸爸吗?”
江戾冷笑一声,“当然想。”
江启全又笑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话,江戾冷冰冰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想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小戾,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爸爸,就算你跟了你妈,有了个有钱的后爸,也改变不了我们是亲父子的事实。”
江启全也不恼,语气不咸不淡地说:“小戾啊,你后爸对你好吗?”
江戾不想跟他废话下去,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成荣秀的电话号码。
他深吸一口气,又把手机贴回耳边:“你为什么用外婆的手机?外婆呢?”
“你外婆啊……”江启全拖长了语调,又自顾自的嗯了半天,笑道:“你外婆干活的时候摔了一跤,腿伤了,现在在床上躺着呢。你说你外公也走了,家里就剩她一个老人家孤零零的,我当然是来照顾她的嘛,正好用她手机给你打个电话。”
江戾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这么多年了,他还不了解他亲爹是什么德行么?
“说吧,你这次又欠了多少?”
江启全沉默了两三秒,又笑了:“你这孩子,怎么跟爸爸说话呢?我给你打电话就是好心告诉你外婆的情况,你这是什么态度?”
江戾一听他半说半笑的语气就心里直犯恶心,咬牙道:“江启全,你骗不了我。”
“你到底是真关心我和我外婆,还是来找我外婆借钱?你还要脸吗?之前我外公在的时候你从来没有看望过我,现在开始装好人好女婿好爸爸了?”江戾眼眶猩红,一字一句道,“你真恶心。”
“江戾!”江启全急了,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你翅膀硬了是吧?在城里住了一个月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我告诉你,你就是住到天上去,你也姓江,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
江戾听到这句话,忽的笑了。
“那我真该感谢你,给了我这么一身恶心的血!江启全,你真他妈不是人,你摸着你良心问一下,从我出生到现在,你关心过我吗?你每次输了钱,就喝得烂醉回家,对着我妈一顿打骂。讨债的来了,你躲在外面一两个月不回来留我妈一个人收拾烂摊子。她没有钱,她拖着满身是伤的身体去镇上给你打工还钱。”
江戾说着说着哽咽了,“她一次又一次地信任你,你一次又一次地打她,骂她。她现在过得好了,你又阴魂不散地缠着她,你到底想怎样?!”
江启全那头一片死寂。
江戾说到这里,心脏阵阵绞痛起来。
付文锦离开的那些年,不少大爷大妈嘴跟机关枪似的,付文锦的流言蜚语几乎传遍了整个村子。
说她不听父母话,早早辍学成家,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说她生而不养,这种人就该没有好下场。更有甚者说她一没学历二又结过婚有了孩子,能找到啥好工作,在外面是做那种工作的,没脸回来。
谣言铺天盖地,肆无忌惮,不管是真是假所有人都附和,一时间付家也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话。
江戾从来不信这些话。付文锦受过的苦太多了,身体上的,心理上的,早就已经被江启全伤得遍体鳞伤,他怎么可以相信那些闲言碎语往付文锦的伤口上撒盐?
所以他不恨她,只要付文锦幸福,她不回来也没关系。
不然回来听到这些恶心话,多难受啊。
江启全那边沉默完了,轻声开口,语气都变得可怜,“小戾,以前是爸爸不对,爸爸再生气也不该打你妈妈。但是爸爸真的没办法了,追债的来了,我没地方去,只能来你外婆这里躲躲。”
江启全说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苦苦乞求道:“爸爸这次被人下了套,欠了八万块,他们说再不还钱就要砍我的手,你忍心看着爸爸被人砍死吗?”
江戾闭上眼睛。曾经江启全打着来看望江戾的幌子找付卫城借钱,都被付卫城拿着棒子打跑了。此后来的几次无非都是借钱。这些话他听过太多遍了,多到他能一字不差的背下来,每一次都说“绝对是最后一次”,可下一次又可怜兮兮地敲付家的门。
“所以呢?”江戾睁开眼睛,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我刚才给你妈打了个电话,可她不愿意帮我。我知道你妈现在对你很好,只要你向她开口要钱,她肯定会给你的。”江启全的语气变得急迫起来,“她现在不是嫁了个有钱人吗?八万块对她来说就是一挥手的事儿。爸爸求你了,你就帮爸爸最后一次,好不好?”
“最后一次?江启全,你觉得我还会再信你吗?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信任了。你以为我现在和付文锦关系很好吗?她有了新家庭忙着照顾她孩子根本顾不上我,一个十年没有回家的人你觉得我们的感情有多深?”江戾声音带上了哭腔和颤抖,明明只是为了打发江启全编的借口,可说出来还是心如刀绞。
“江启全,你别再骚扰她了行吗?”江戾再也抑制不住地哭了,“算我求你了,你放过我们好不好?”
江启全深吸一口气,沙哑着开口:“那你回来看看你外婆吧。”
“少拿我外婆当借口,你就是想骗我回去,我不会回去的!”
“你不回来可以,那爸爸来找你。”
江戾浑身的血一瞬间冷了。
“你敢来试试。”江戾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来看我儿子,天王老子都管不着。”江启全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江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附在江戾耳边低语。
“小戾,你真狠心啊,你就这么想看你爸爸被追债的逼得生不如死吗?既然你不回来,那我只好来找你了。我听说你好像在一个重高读书……哦,临江二中是吧?”
江戾猛地挂了电话。
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把手机扔在床上,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手机屏幕亮起,是成荣秀的手机号发来的一条短信。
[小戾,爸爸六号在青襄镇客运站接你,你不来,爸爸就去找你。]
江戾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下面,像是把那条信息,把那个人全部压在黑暗里。
他走到床边,把自己摔在被子里。
枕头干燥,带着薰衣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江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他一点一点的压下去。
不能慌,江启全这种人你越慌他越得意。
江戾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沈晏发来的消息。
冰块儿:这几天就不练字了,怕你背地里骂我不是人。
江戾破涕而笑,郁闷的情绪一下子烟消云散。
他揉了揉眼睛,打字回复:看我发的朋友圈没?
消息刚发出去那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冰块儿:看了。
不知道:说说感想。
冰块儿:……
冰块儿:你幼不幼稚?
不知道:我不管,快承认你是SB。
某个冰块又发来一串省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