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江戾真觉得沈晏挺嚣张的,就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足够让人下不来台。
“小子,是十一万,不是十一块,吹牛也要打草稿,你一个高中生——”
“上次在槐花巷。”沈晏不紧不慢地打断他,“你的人先动手,我们处于自我防卫还手,这件事真要追究起来谁的损失更大还不好说。”
板寸男脸色微微一变。
“不过我不想追究。我可以额外再加一万,算是上次那件事的补偿,一共十二万,你们拿到钱之后,以后不要再来找江戾。等他成年了,他爸不再是他的监护人,以后江启全欠的钱都和他没关系。听清楚了吗?”
江戾看着沈晏的侧脸,昏暗的光线里,沈晏的五官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棱角锋利,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现在全是警告和狂傲。
曾经江启全经常打着看望江戾的幌子来找他外公外婆借钱,付卫城不借,把他轰了出去,当时街坊邻里都来看笑话。那时候他只觉得羞耻,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不见他。没有人替他说话,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挡在他面前,用身体挡住那些嘲笑的目光。
“行啊,只要你能拿出十二万,这事儿就翻篇。但你要是拿不出来,就别说我们欺负你。”
沈晏朝他摊开手,“银行卡给我,微信转不了那么多钱,我直接把钱打在你卡上。”
板寸男扯扯嘴角,一副我看你装大款的模样,从兜里掏出银行卡递给沈晏。
“叫什么名字?”
“赵今华。”
沈晏一顿操作,毫不拖泥带水的把十二万转到了那张银行卡里。
一开始江戾都还以为这是沈晏逃跑计划中的一环,只是为了拖住这伙人搬救兵,直到看到沈晏眼都不眨的把钱支付出去,他才发现自己是小丑。
有钱人的世界他不懂。
沈晏熄灭手机屏幕,慵懒地冲板寸男抬抬眼皮:“你看看到账没有。”
板寸男将信将疑地点开银行软件,坐在驾驶座和副座的两个男人也好奇地凑头过来。
看到到账信息的瞬间,眼睛顿时瞪直了。
“我靠!真的是十二万!你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沈晏没回答他的问题,说:“以后别再找江戾。”
“放心。”板寸男收到钱了,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我们虽然是做这个的,但也不是不讲信用的人,你钱给了,我们这事儿就了了。”
他打开车门,冲两人努努嘴:“下车吧。”
车门一看,江戾就拽着沈晏跳下车,几个男人上车后扬长而去,江戾看着那辆面包车一点点变小,直至消失不见才松了气。
江戾偏头看气定神闲的沈晏,问:“你疯了?”
“怎么说?”
“那可是十二万!再有钱也不能这么霍霍啊,你转这么多,被你爸知道了会不会骂你?”
江戾是知道沈新华的厉害的,这十二万对他们家来说不值一提,但沈晏私自转钱肯定会被骂吧?
“我用的是我自己的钱。”沈晏淡淡道,“我的社保卡里存着我爷爷给我留的遗产,加上每年的压岁钱,生日礼金,这点钱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
江戾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去,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就是外公办葬礼的一万五千块钱,结果沈晏随随便便就掏出了十二万。
“江戾?”沈晏也跟着蹲下来,偏头看他。“你怎么了?”
江戾从手臂缝隙里露出眼睛,眼神羡慕:“沈晏,你是不是小说里写的那种帅气又多金的男主?”
沈晏认真想了想:“应该是吧,不过这没什么值得开心的。”
江戾又把脸埋回去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江戾重新抬起头,眼里带着愧疚:“沈晏,那个钱……”
“不用还。”
“你听我说完。”江戾固执地看着他,“你打个欠条,等我工作了,我会把钱还给你的。十二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你要是不让我还,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沈晏眼底含笑地看着他:“不用打欠条,我相信你会还的。不过我现在就想要利息怎么办?”
“利息?”江戾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这样吧。”江戾站起来双手叉腰保证道:“在你考上大学离开这里之前,我江戾就是你的人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作业我帮你写,值日我替你做,食堂打饭我帮你占座排队,总之,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沈晏眼睛一亮。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就当是利息。”
“所以,”沈晏慢悠悠地说,“你是想做我小弟?”
“对!”江戾重重点头,“青襄小霸王给你当小弟,面子上多有光。”
江戾凑到沈晏耳边小声说:“只在青襄镇管用。”
沈晏噗嗤一笑:“那没什么用啊,还不如你叫我一声哥哥。”
“……沈晏你不要得寸进尺。”
“刚才还说让你干什么都行。”
沈晏眼里难得闪过狡黠的光,语调上扬:“戾宝,你说话不算数啊?”
“不许叫我戾宝!”江戾脸红到了脖子,不知道为什么沈晏一叫他这个外号自己浑身都像着火了一样发烫。
“不许这么叫我,只有和我最亲近的人才能叫,我妈都没这么叫过我。”
“我们还不够亲近么?”
江戾一愣。
他和沈晏还不够亲近么?虽然只认识了三个月,但两人同吃同住,一起上下学,睡过了,抱过了,见过对方最狼狈的样子,互相舔砥伤口,好像在日常相处中,他们彼此之间的那种心心相惜早就远超朋友和家人的关系了,怎么还不能算作是最亲近的关系呢?
江戾悔不当初,早知道就不该嘴快夸下海口,现在自己又在这里纠结让他看笑话。
“我……”江戾红着脸破罐子破摔,“好好好!我叫你哥行了吧?哥!哥哥!你放过我,求求你了好不好?”
江戾说完就跑了,边跑边嘀咕:“早知道就不说当小弟的事了,这人看着闷葫芦一个,怎么这么难缠……”
走了一段路,夜风吹散了一些燥热,江戾还是忍不住说:“下次别这样了。十二万啊,你就不怕打了水漂?万一那群人不认账怎么办?万一他们拿到钱又来找我怎么办?”
“不会的。”沈晏说。
“你怎么知道?”
“我记下了赵今华的身份证号和银行卡号,还有那辆面包车的车牌。他们要是敢再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钱连本带利吐出来。”
江戾猛地转头看他。
沈晏看着他,表情依旧平静,眼睛里写着四个字:胸有成竹。
“你……你什么时候计划的?”江戾目瞪口呆。
“上车的时候。”
“你那个时候就在想这些了?”
“不然呢?”沈晏微微挑眉,“你真以为我是去送钱的?”
江戾张着嘴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缓缓把嘴闭上了。
他真是个傻瓜。
他怎么会觉得沈晏是个不知人间险恶的大少爷?
这个人根本就是人间险恶本恶。
“沈晏。”江戾由衷地说,“你真是个变态。”
沈晏嘴角上扬:“谢谢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