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捂着眼睛,以头锤胸,不能自已。
晏徽春蹙眉问她:“你怎么了?”
燕燕从他胸前的被窝里抬头,面容羞愤难当。
“阿春,我已与人定亲,今日却进了你的被窝,我觉得好生无耻!好背德!”
雅正端方如晏徽春,此时也黑了脸。
他自有一番道理想说,此时却不知该如何说起,他与燕燕本是夫妻,有什么无耻背德之处呢?
昭春在外催了一句,晏徽春把燕燕从被子里拎出来,她浑身是汗,头发也散了大半。
昭春走进来一看,吓得目瞪口呆。
她原以为,燕燕不过躲到柜子里去,却不想……
昭春咳了两声:“天要黑了,我送你回去。”
说回沈语堂这边。
自他得了探花之名,得以无需参加朝考,直接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之位。
莫说沈家门槛快被踏破,他本人更是今朝显贵,竟须举杯筵前。
官场上的推杯换盏、人情应酬、社交周旋,他本是不喜的,即便不喜,也不得不应酬同僚、应付上司。
更遑论还有大批不知因什么原因涌上来的人。
新科进士甚多,家有权势者不少。
他虽于容貌上略胜于旁人,可也不至于,这般受人追捧。
先是何侍郎、邓郎中、黄主事多番打听想要与他结成姻亲。
沈语堂丝毫不避讳自己已有未婚妻的事实,几番推辞之下,终于劝退对方。
可不知怎的,又有一行人,寻到了他父母那里。
只说订了婚也不打紧,家中还有庶女,可与他为妾。
沈语堂烦不胜烦,头一回觉得,为官竟有这样多的琐事。
他惟愿自己只是普普通通一个进士,与孟兄一同避到个偏远县城,清清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这日好不容易从同僚和上峰那里脱身,回到家中时,沈母支支吾吾有话要对他开口。
沈语堂刚吃过两口饭,放下碗筷,无奈地看向母亲:“您有何事?说便是。”
沈母知他不愿听这话,可今日那人上门,真将她给说动了。
“……张御史家有一表小姐,刚入京城投靠张家不久,那日你簪花游街,她见你一面便倾心不已,回家求了御史夫人,说愿与你为妾。”
虽见儿子脸色难看,再没有耐心听下去。
沈母忙又道:“你倒听我说说厉害再决定。其一,御史家里主动拿表小姐与你攀关系,你若应了,于你往后在官场也有好处,你若不应,人家还当你看不起他家,平白得罪了人,于你有什么好处?其二,你科举入仕,起点又高,往后必不是寻常人,我沈家门楣眼看就要起来,哪个权贵大家里不是三妻四妾的?你万不必这般排斥。其三,……唉,燕燕身子骨自幼便不好,亲家是与我明说了的,说燕燕日后不好有孕,你若是个寻常人也就罢了,我家本也不是一定要开枝散叶,可你如今不同往常,纳妾生子,是必要之事,你避得过此时,也避不过将来呀。”
沈语堂越听,脸色便越沉。
“母亲,燕燕是你亲自看着长大的。”
这话一说出来,沈母神色讪讪,他家之所以扛到现在,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也未曾真正松口,不就是念着这番情义吗。
沈母被说的难堪,可转眼又硬气起来:“你说的正是,可换做旁人,一朝高升,补偿银子协商退婚也是有的,咱家只是为你纳妾而已,正妻还叫燕燕做,已是很好的了。”
沈语堂脸色十分难看,就算是对他一向孝顺的母亲,也不免斥责:“母亲所思所想,真叫儿子羞愧难当。”
沈母见拗不过他,一时也不劝了,只蹙着眉道:“我当真不能理解你。”
沈语堂起身,饭没吃两口,已不欲与母亲多说,只留下一句:“我不要燕燕受任何委屈。”
离婚期还有一月,照理说,沈语堂是不该来见燕燕的。
可他心情实在烦闷,离开自己家后,东转西转的,不知去哪儿,便进了孟记酒楼。
小二一见他来,忙引他入内。
“沈公子今日来,是见三小姐还是大公子?”
沈语堂踟蹰半晌,道:“我谁也不见,给我上一桌子酒菜。”
燕燕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盹,不知他来了,她这阵子学算账学得她头昏脑涨的。
沈语堂正独自一人喝着闷酒,却听楼上包房下来一行人。
他近日交际甚多,这些人却都见过了。
待一看清,忙站起身来,什么忧虑也顾不得了。
却见带头之人正是中书舍人晏徽春,他恭敬领着的,一位是吏部尚书孙阳德,一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何景明,另有太子少师薛景曜。
全是朝廷大员!
“晏大人说这孟记酒楼的卤鹅不俗,连皇上尝了也称赞不已,今日一尝,果真名不虚传。”
“若不是好东西,我怎敢带几位大人来。”
几人走至他跟前,才认出他来。
晏徽春率先给几人介绍:“这位便是今科探花郎,沈语堂。”
几人对他都有些眼熟,但身份差距过大,倒未曾正式认过。
沈语堂忙埋头下去,姿态摆得恭敬又谦逊。
燕燕此时正被吵醒,脑袋在柜台上磕了一下,忙抬起头来。
别说她家就是开酒楼的,不似那些读书人家规矩多,她又下了决心往后要接手自家酒楼,便万没有女子不能抛头露面的说法。
这几日酒楼营业,都是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迎来送往自有下人干,她只负责收银算账。
这一抬起头来,把燕燕可吓了一跳。
她前日才与前夫共枕一榻,未婚夫便寻上来门了。
可别说,大的就是大的,小的在大的面前,也得谦逊恭敬。
燕燕忙甩了甩头,把这些奇怪的心思甩出去。
见那几人互相拜见过,倒是晏徽春挑起话头,请几人拷问了一番沈语堂的文才,沈语堂倒是争气,几番话下来,朝中几位大员都对他称赞不已。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几人方走至柜台处结账。
孟记酒楼开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燕燕还不至于没见过这等场面。
拨弄几下算盘,便道:“一共是十六两银子。”
晏徽春伸手掏荷包:“今日有幸遇到沈兄,把他那一桌也算上,我一并请了。”
燕燕正要算,那沈语堂忙伸手制止,又拱手向几位大人解释:“诸位大人不知,这位是孟记酒楼东家的二小姐,也是在下的未婚妻。若还叫晏大人请客,实在是晚辈不知礼,还请各位赏脸,这顿必要由我来请。”
转眼,沈语堂做了主人翁,倒显得晏徽春没道理拿钱了。
燕燕看了眼左,又看了看右。
只见晏徽春一张脸,方才还如沐春风,此刻却像是冬日的湖面,薄薄一层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燕燕低下头,假装在拨算盘珠子。一颗、两颗、三颗,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沈编修好生客气。”晏徽春开口,语调冷冷的。
沈语堂隐隐感觉,晏大人对自己似有敌意,却如何也想不通。
他不再多想,忙从兜里掏银子。
银子掏出来,正往柜台上搁,燕燕硬着头皮取。
晏徽春忽然看向燕燕,目光平静温和:“孟二小姐,你家的卤鹅很好吃。”
燕燕对视他的目光,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哆嗦了一下。
她不敢看他。
这该死的心虚又是从何而来?
论先来后到,他是大,今日却被小的压了一头,他不爽也是应该的。
可怎么办呢,燕燕虽不嫁给晏徽春做妻子了,可也不代表她不心疼他呀。
今日之事谁也没错,可他确确实实是受了委屈。
换位思考,若她是他,前世妻子忽然要嫁给旁人了,那男子还反过头来欺负他,压他一头,换她她也难受啊。
燕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却说这回晏徽春下朝从宫里出来,正与一众大人寒暄,迎面走来两个虎头虎脑的小厮。
看装扮,正是孟记酒楼的人。
晏徽春还未开口询问,那两人一人递给他一只油纸包着的卤鹅,另附一张纸条。
“这是我家小……公子送给大人您的,您慢用。”说完,二人似乎不敢在这里多待,一溜烟地跑了。
晏徽春身穿绯色官袍,姿容胜雪,姿态端方,手里甫一拎上两只卤鹅,卤油香压住了他身上清雅的沉水香,身旁几位位高权重的白须学士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奇特又迷惑。
待晏徽春坐上马车,打开纸条一看。
“是我对不住你,你既说卤鹅好吃,往后我天天叫人送你,你别生气。”
他骤然合上纸条,一头锤在车壁上,“砰”的一声。
老实说,晏徽春两辈子没这么生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