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疯狂的士的暴走时间结束,陈知屿出仓踩上地面时,方才消退的隆隆心跳声,仿佛仍在胸腔中不知疲倦地激荡。
奇怪,很奇怪。
他在呼吸,却心感别扭。
一时之间,曾经十六年都老老实实刻在骨子里的呼吸节奏,他竟然忘了。
他像一只被攥着的鱼。
即使在水中,也不知如何遨游。
是心动?
不会,应该不是。
虽然他的脑海里没有真实的心动记忆,但他很难简单地将紊乱无章的心跳、难以平复如蝗虫过境的呼吸归为心动的信号。
退一步讲,谁能保证他不是病了?
陈知屿想得入迷,眼里升起薄雾。
他和许岑泠真正相识的日子不过俩星期,未曾深入接触、了解,日久生情……未免太容易了些。
可要说是一见钟情,那他这反射弧也未免又太长了些——都已经俩星期了。
既然不知道当下的情况该作何解释,那索性先胡乱安个罪名。
嗯,都是强烈的失重感惹的祸。
陈知屿这样想,渐渐找准了熟悉的呼吸节奏,心跳的速度也缓缓低下来。
但心底却冒出一个声音。
它语气淡淡:“你蹦极跳伞驾轻就熟,坐个疯狂的士倒忘了咋呼吸,逗我呢?”
陈知屿没听见。
因为耳边的声音更具穿透力。
“陈知屿,你还好吧?”
自从一出仓,许岑泠便发现陈知屿的神情有异,他冷着一张脸,一直盯着一处看。
不像是害怕,倒像是无故丢了魂,双眼流露出茫然和几缕意外。
她轻声询问:“陈知屿,你还好吧?”
专注于自身思绪的人容易被外界的轻微扰动吓到,所以她的声调很低。
陈知屿神情柔和,眉眼一直都放松地舒展:“我没事,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许岑泠的眼睛已经告诉他她想说些什么,陈知屿眨眨眼,主动开口:
“在想下午坐58米跳楼机肯定比疯狂的士还要有趣得多。”
许岑泠闻言极轻地勾起嘴角,缓缓点头,犹抱琵琶半遮面:“你会喜欢的。”
她的笑总让人放松。他聆她所言,听她所讲,心跳的频率彻底复原了。
陈知屿的肩线松松地垂着,视线轻柔地落在许岑泠的脸上:“我想我会的。”
许岑泠鼻间溢出一声轻快的笑,点头头,偏移了视线,看向也是丢了魂,才找回来的吴虑。
他缓了两分钟,此刻正在整理发型。
徐挽韵无奈:“又菜又爱玩。”
许岑泠揶揄:“这怎么不算一种舍命陪君子呢?”
吴虑使劲揉了揉脸,瞪大眼睛表示:“OK,朋友们!我又行了!”
徐挽韵低笑一声,站直身体,手握着两瓶水离开倚着的墙壁。
她放下撸起的袖子,望一眼正站着的这条路的尽头,提议顺着这条路向下走。
几人点头应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依次体验了“竞速滑翔伞”、“空中飞象”、“海盗船”还有“流星茶杯”。
老实说,玩得相当过瘾。但这一路不间断地超速旋转下来,四个人喜提晕头转向大礼包,个个眼冒金星。
四颗脑袋如同高速旋转下蛋黄蛋白充分混合的鸡蛋,被扮得均匀极了。
等废了老鼻子劲爬进“穿越时空”的空中过山车里时,宛如一道无声咒语,四人齐齐瘫在座位上,睁着浅缝,彼此相顾无言。
不是没话讲,而是晕到丧失语言功能,讲不出一句话,甚至说不出一个字。
眩晕的几人瘫在座椅上,连带着好似本是向前运行的车厢都在旋转。
“呕——”
突然,一声不知出处的干呕响起,分明听上去极轻,却具燎原之势,不由分说,噌一声引燃了火线。
顿时间,密闭的车厢空间里,干呕声此起彼伏。不消几秒,捂嘴抿唇的四人皆是眼角微红的含泪模样。
好嘛,这下这几人算是瘫得更彻底了。
车厢里,死寂在酝酿。
几人都是头昏脑胀的生无可恋模样。
大家心照不宣地停了游玩计划,顺势歇在“穿越时空”的车厢里,要闭不闭地阖了眼,当做中途的临时小憩。
*
“终点站到了——”
到了终点站,浅寐的几人被广播声吵醒,倒不觉郁结烦闷,反而一身轻松。
晕乎乎的感觉竟被睡走了。
几人如有新生地跳出车厢。
坐了许久的几人正扭脖子扩胸伸懒腰,突然,一楼传来一阵急促而高昂的音乐声。
浩浩荡荡的气息顿时向四面八方扩散。
二楼的人走到栏杆旁,伸长脖子向下望,只见一队身着特色服饰的人从一扇拱门后走出来。看样子是一支乐队,有人背着鼓,有人斜挎着长号小号,还有人挂着萨克斯,此刻正尽情地演奏着。
欢快的氛围顿时笼罩着整个一楼大厅,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为他们驻足。
乐队之后跟着一辆巡游花车,上面站着一位身着华丽服饰的公主或是王后。游乐场里小孩子多,他们一看见她们就蹦就跳就走不动道了,兴奋地拉着父母长辈上前招手。
无可辩驳,游乐场此时此刻的所有光芒都齐聚在一楼,齐聚在演出者的身上。
只是一转眼,二楼的人已经少了许多。
“我们也下去吧。”
徐挽韵抱肘站在玻璃护栏旁,注视着楼下的欢声笑语:“我看了绮境的公众号,上面说中午十一点到十二点半有游行演出,期间还有杂技表演和互动环节,挺有意思的。”
楼下的场面确实足够诱人,没等多加思考,原本打算去体验“罗曼蒂克风情”的几人就临时换了计划,朝一楼奔去。
“这!”
吴虑倚着椅背,抬手挥掌。
台下的观众比预想的要多。许岑泠和陈知屿抬起捏着雪糕的双手,侧身路过数只大腿。在碰上不知多少个膝盖后,俩人总算是磕磕绊绊地入座了。
台上的主持人举着麦克风,笑容满溢地开始介绍今日的活动。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绮境游乐场的秋日现场,我是本场活动演出的主持人小林……”
“好的,废话不多说。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来自西平小小杂技团的开场嘉宾们,他们将为我们带来一场精彩绝伦的杂技表演,有请!”
话音还在空中飘,雷鸣般的掌声便轰然响起,快活的气氛被推向顶峰。
演出开始十分钟后,四人吃完了雪糕,面面相觑。
最初只是隐晦地余光相瞟,但随着意外对视的次数总和呈直线上升,四人也默契地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