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学生时代最有趣的事,集体拉帘子看电影绝对能榜上有名。
漆黑的环境,舒适的氛围,好朋友聚堆坐在一块,再来上一些佐味的美食。这个夜晚里,一切烦恼和忧愁都可被抛之脑后。
王建军姗姗来迟,端着个保温杯不慌不忙地往窗台一趴,也不进教室,抬手拉开窗户,刚拉开一丝缝隙,就被这混杂着烧烤、辣条和各色零食之味的空气实在地呛了口。
他偏头,扇了扇鼻尖。
多谋体委员正在讲台上调电影,智能黑板在漆黑的教室里是最大的光源。
却不是唯一的光源。
王建军往里看,随意地瞟了几眼台下。
有人对上他的眼神,先是跟踩空悬崖似得一哆嗦,再慌慌张张熄灭光源,顺便在课篓子里炒一桌菜。而有些人胆子就大了,信奉富贵险中求的真理,气定神闲地对着他咧嘴笑,门牙被手机照得反光。
他收回视线,拧开杯子,轻呷一口。
心说:得了,权当没看见。
也就这么一两分钟的光景,窗户里陆陆续续递出一堆零食——塑料袋包着的热气腾腾烧烤、分装的各类小饼干、小薯片和小辣条,还有一大杯奶茶。
王建军端着杯子抬头。
腼腆的孩子喊他一句“王老师”,手里捏着几袋不同的饼干,脸上是浅浅的笑。
他说:“给您尝尝。”
嘴甜的孩子扒着窗户框,嘴角的笑能和月亮肩并肩,兴奋地说:“老班带我们辛苦啦!这个特别好吃,希望你喜欢!”
还有几个油嘴滑舌的孩子腔调十足,捧着奶茶跟贡品似的:“王哥,这奶茶是我们xx组孝敬给您的!三分糖!肯定合您口味!不管怎么着,您可得收下!”
王建军低笑几声,笑声和杯子磕在瓷砖面上的声音隐没在群声中。
“谢谢,谢谢。”
他从每个孩子的手上都拿了一点,不至于让他们纯真的心意落空,但根本挡不住孩子们的热情,一股脑地塞到他面前。
故而他只能一直“谢谢”“谢谢”。
孩子们叽叽喳喳,你一嘴我一嘴聊得欢快,王建军摆摆手,抬了抬下巴:
“行了,电影开始了,都回去看吧。”
顿时间,一堆人一拍而散。
看着眼前台上放着的零食,王建军眼里淌着笑意,他摸出兜里的手机,横七竖八拍了不少照片,又举起手机,对着教室里的电影和学生们拍了几张。
期间嘴角的弧度,已经不再水平。
“哦哟。”吴虑惊呼一声,咧着嘴笑,手里的手机将他的脸照得一片亮堂。
身边仨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他低头念道,学着老班的口吻:“‘孩子们的心意,拦都拦不住。教书的第二十一个年头了,再接再厉。’
他翻转过手机:”玫瑰玫瑰玫瑰’。”
徐挽韵一眼就看到了照片里吴虑拿过去的烧烤,同时也被台上这大包小包的零食的丰富度吓了一小跳:“这么丰富呢。”
“可不是,大的小的,干的稀的,浓的淡的,可谓应有尽有。”
陈知屿:“这么多,等会不好带走吧?”
“没人送大塑料袋?”
许岑泠往徐挽韵的身边靠了靠,笑了声:“送大塑料袋哈哈……这主意可太好了,老班肯定需要,迫切需要。”
吴虑听进去了,手里搅着一团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他邪笑一声: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喔。”
几人一阵低笑。
许岑泠正了正身子,递回吴虑的手机,笑说:“不点个赞?”
话音还没落,吴虑就看见王老师的朋友圈下方出现了一条也是唯一一条点赞记录——来自于于他的同桌,陈知屿。
他静了一瞬间,扭转手机示意许岑泠。
许岑泠面带疑惑地看向屏幕,几秒后抬眼和吴虑视线相撞,两双眼睛同时偏转,向正低着头的陈知屿投去目光。
对方似有所感,缓缓抬起头。
手机为他神色正常如初的脸庞抹上一层浅光,陈知屿轻嗯一声:“怎么了?”
吴虑眨眨眼,动了动指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个赞。
许岑泠:“北湖一中明文规定,不可以携带手机入校,运动会也不可以。”
“每次运动会前的大自习都会强调这事,但是吧,昨晚咱们几个去彩排了,正好错过了。”
她看向陈知屿,又看向他违反校规的、正亮着光的、刚给王老师点了赞的手机:“所以……”
“我自爆了?”陈知屿眨了下眼,下意识熄了屏。他想到,“会连累小组扣分吗?”
许岑泠摇头:“不会。”
她话音顿了顿,又犹豫着补充,“但有可能会扣个人分。”
吴虑“害”一声,搭上陈知屿的肩:“没事同桌,我刚也给老班的朋友圈点了一个赞。法不责众,不是么?”
徐挽韵淡笑,语气也淡。她探讨哲学问题似得发问:“俩人是‘众’?”
“NONONO。”吴虑看了眼屏幕后嘻嘻笑,把手机屏幕伸到徐挽韵脸前,扬着唇,“这起码有十个人。”
徐挽韵被屏幕光晃了下,眯着眼瞟了一眼,看到某处时,眸光一顿。
她敛眉嗯一声,手在黑暗处伸进口袋。
“我感觉老班不会计较这些。”许岑泠弯着眉毛,看向自个儿的手机,“笑死我了,看来,我们还算是胆小的。下面更有胆大的人给老班评论呢,全是玫瑰和大拇指。”
她端着手机呵呵笑:“我也跟一个。”
吴虑火速加入:“那还说啥了。”
陈知屿被这俩人逗笑,想着这俩人前后的话,心中更是笑得乐不可支。
他看了看吴虑,最后对着许岑泠问道,语气中带着些佯装的、刻意的、隐隐约约的犹豫:“严打时期还顶风作案吗?”
许岑泠哎一声,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亮亮的眼睛看向他:“一个人是露馅,一群人,那可就是捧场了哈哈……”
陈知屿静止般看着她的笑。
趴在窗台上的王建军刚退出微信三分钟,再点进去看,被评论区吓一大跳。
那儿赫然已经建起一幢玫瑰和大拇指穿插的高楼,并且楼层数还在上升。
这群小兔崽子。
王建军骂道,心里却是笑,手也诚实地将几个严打手机的校领导给屏蔽了。
一番功夫后,他扎开奶茶,吸了一大口。嘴里甜,心里更甜。
电影开始了。
班上的骚动声一阵烟似的被风吹散了,大家齐齐地看向黑板。
许岑泠端着杯热奶茶,靠着墙看电影,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坐在角落里,稍微转个头就能观览教室的全貌,眼里装满了形态各异的人。有人边看电影边和朋友窃窃私语,有人边看电影手里边往嘴里递薯片,还有人只是专注地看着大屏,全身心地体会影片中主角的一生。
秋日冷冽的夜被一扇扇窗隔绝在外,呼啸而过的风只剩下呜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