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湖的天气依旧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为期三天的秋季运动会,前两天冷空气肆虐,掺冰带霜。这最后一天,倒是意外放了晴。
隐匿的太阳,今日竟然舍得出来。
广播里正一道道播报:
“请高二男子组一百米决赛选手迅速到检录处进行检录,比赛即将开始——”
“……”
“请高二男子组一千米决赛选手迅速到检录处进行检录,比赛即将开始——”
“到你了,兄弟。”
吴虑爽朗笑道。
他已经比完了男子四百米的决赛,取得了校第五的好成绩。站在阳光里的他,宛如一颗雨后的笋,脆嫩、清新又朝气蓬勃。
“加油。”
“加油陈知屿,最后一千米了。”
“燃起来燃起来!”
“高二二十班,没有孬种!”
一张张还未曾熟悉的面孔在他眼前铺开,都在为他加油打气。陈知屿举起拳头,与他们对撞:“加油!”
“下面播报一则写给高二二十班陈知屿同学的加油稿——”
陈知屿一愣,眼中浮起讶异之色。
他微微仰头。
广播里有人喊道:
“陈知屿!没你的赛场只是游戏!陈知屿!没你的跑道简直了无生趣!
你在,希望就在!
你在,冠军指日可待!”
陈知屿低眉,轻笑着。
“噗嗤哈哈哈……”
“我靠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这稿子有力气啊哈哈哈……”
“这咋研究出来的,我真笑死了……”
不止是陪跑嘉宾团笑得没了人样,听着这份稿子,播报台的播报员也是理所应当地笑完了全程,收不住龇着的大牙。
许岑泠勾唇,慢悠悠地喝了口水。
端着一派云淡风轻。
徐挽韵扶额,支在桌上,眼睫翘起的弧度远远赶不上嘴角的弧度。
她听见许岑泠和播报员们说道:
“是嘛……我还怕不够有趣,特意塞了不少押韵的词在里面……可以可以……哪,扯着嗓子呗……哈哈,你们咋这么会夸人……哎,我语气这么好笑呢?”
从这个斜着的角度,徐挽韵看不见许岑泠说这番话时脸上的表情,但她的语气语调太生动了,太鲜明了。
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眸,无论是否是真的亲眼所见,都能倒映在她的脑海里。
徐挽韵想着想着,那人扭回头了。
视线相接时,她明亮的眼睛眨了眨。
“怎么样?”
是了,她还有红唇皓齿。
“激情十足、热血沸腾。”
徐挽韵斜着身子歪在椅子上,腿伸出去老长。看清对方脸上的笑颜后,她漫不经心地调笑道:“陈知屿要是听了这份加油稿都拿不回冠军,那就等着提头来见吧。”
“这是化科吧?这稿子可以啊。”
”我真甘拜下风了哈哈,许队这满脑子搞笑细胞,够我长十年了……””
陈知屿此刻正精神抖擞。
这份稿子好似为他注入了一股力量,这股力量顺着脊背向上,直冲后丘脑,有关兴奋的一切开关,都统统被打开。
想到先前的思绪万千,他不禁勾唇。
早些时刻,吴虑正跑男子四百的决赛,彼时他正和许岑泠守着吴虑的现场,草坪上加油鼓劲的人不少,却唯独不见徐挽韵。
而这唯一缺席的人,出现在了广播中。
“下面是一则送给高二二十班吴虑同学的加油稿——”
咋一听,他便听出是徐挽韵的声音,陈知屿看向一旁的许岑泠,只见她脸上笑意盈盈,却无意外的神色。
不知专注赛场的吴虑是否听见了这篇加油稿,是否因此获得助力。
陈知屿只知道,他的心中涨起意外、赞叹、兴奋、惊喜的潮水。
甚至携着羡慕和渴望。
他意外并惊喜于徐挽韵的巧思。
但即刻又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他们仨第一次参加校运会。或许去年秋天的这个时刻,场上也回荡着徐挽韵的声音。
只是他不曾参与,所以也不曾听到。
他们三个,是他到北湖一中、进入高二二十班认识的第一群人,而他们在此之前就已经成为了彼此关心、相互付出的好友。
他们拥有深厚而可贵的友情。
此刻,陈知屿心中难以忽略的羡慕之情在向他诉说:
他也渴望能拥有一群真心实意的朋友。
与他们在一块度过的时光总是妙不可言。在那段时光里,总会有新奇的点子出没,引得众人窥探求索,总会有偶然或刻意的笑料被抖落,惹得众人捧腹大笑,也总能感受到舒坦和自在、满足且期待。
长风之下,他们是舒展于天际的风筝。
他也渴望做一只无言的风筝。
阳光下,广播又响起:
“下面还是一则送给高二二十班陈知屿同学的加油稿——”
陈知屿已经迈上跑道,耳朵深处留存着许岑泠的声音,徐挽韵的声音在耳廓处也已经打了许久的旋,不远处,还有洋溢着笑容的、正为他嘶吼的吴虑。
“各位选手们请注意,预备——”
“砰——”
真心换真心的活动时不我待。
人声鼎沸中,陈知屿脑子异常清醒。
这场一千米的长跑比赛,引领他冲过终点、摘得冠军的,是友情。
他渴望的,却也已悄然降临的友情。
*
“看你比赛比我自己比赛紧张多了。”许岑泠坐在凳子上,怀里抱着俩水瓶。她抬眼看着正在一旁拉伸的徐挽韵,“我刚才遇见体委了,他说下午的班级五十米接力跑你就不用上了,好好养伤。”
徐挽韵嗯一声,压着弓步:“行,那我就不拖班上后腿了。”
“班级五十米接力跑?”陈知屿好奇发问,“这是个什么项目?”
许岑泠:“算是一种团体赛吧。班上所有同学一起往返接力跑,每个人跑五十米,最后根据个人平均用时进行排名。”
她看向陈知屿,只见他听了她的解释后眉毛轻轻上扬,神色发亮。
她无声笑:“一中的老项目了,嗯……有一项团队协作奖,好像就是依据五十米接力跑的成绩进行颁发的。”
“是呢。”吴虑搭着话,“上次我们班……我们高一那个班五十米接力跑第三,拿了团队协作三等奖。不知道同桌你注意到没,那张三等奖的奖状现在还贴在教室后面呢。”
“这次要是拿了名次,估计就要换了。”
关于他们的过往,陈知屿想多多了解。
他含笑开口:“我很好奇,你们三个当初是怎么玩到一块的?”
许岑泠和徐挽韵的目光瞟向他。
闻言,吴虑身子都坐直了不少。
他说道:“这可颇有渊源。”
陈知屿双手交叉:“洗耳恭听。”
吴虑娓娓道来:
“嗯……这最先吧,是我和徐挽韵做了同桌,建立起一段深厚的革命友谊,再之后呢,我又碰巧和许队做了同桌,你猜这么着,又建起一段深厚的革命友谊。最后呢,她俩坐一块去了,哎,我那时候又正好坐她俩前面,这一来二去的,咱们仨就熟了。”
听着他的叙述,许岑泠的脑子里也浮现出许多对应的画面。
每次想到,她都格外感慨和意外。
他们仨的友情居然能走到今天。
“请高二女子组三千米决赛选手到检录处检录,比赛即将开始——”
广播声的鱼钩随意一甩,就勾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露出水面,沉甸甸得坠着。
“要开始了。”许岑泠起身来到徐挽韵的身旁,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
徐挽韵嗯一声,扬了扬唇角。
“我在终点等你。”
“好啊。”
“哎……”吴虑背过身,面朝几人倒着步子走。在仨人的目光里,他举起右手,视线在徐挽韵和陈知屿之间挪动,“那咱们仨就痛痛快快跑一场?”
“当然,有福可得同享。”
陈知屿痛快应了。
吴虑笑着拍了拍陈知屿的肩膀。
徐挽韵脚步没停,抱着肘:“两位,事先提醒一句,这三千米可够累人的。”
听起来,她像是在质疑。
身边的几人还未来得及回应,就看见徐挽韵上一秒还是平直的嘴角,下一秒便拉起弧度,她浅笑,语气郑重:“谢谢你们。有你们陪着,我觉得充满了力量。”
“哦哟,客气!为朋友两肋插刀,三千米不值一提呐。”
徐挽韵笑出声,看了眼裹着敷料的腿,又说:“三千米是真累人,你俩要是中途不想跑就别跑了,省点力气下午跑接力。”
吴虑和陈知屿笑了笑,嘴上是应了。
和徐挽韵相处久了,许岑泠知道她是个很直白的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一直都是想说什么,当下就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