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时,两辆车马进了城。
沈争悄悄掀起帘子一角,路上有不少往来的行人,巡视的兵也不少,一队接一队的从他们的车马边上过,这个小城的戒备似乎比浊城严的多,一路她都战战兢兢,生怕有人把车马截停。这骚动似乎是因她们逃跑而起的,临近交货日人都跑了,院子里守卫倒了一片,一队守军又突然失踪,这消息在内部一定已经传开了,巡查自然是要加强的,可毕竟是背地里的脏事,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但抓捕一定会在暗中进行。
上车后,怀远知没再和阿争说话,她想和怀远知搭话,但看他脸色不好就又憋了回去,车厢内只剩沉默。开始怀远知还时不时看她几眼,见阿争一个劲儿往外看,他便闭上眼小寐了。
阿争也很想睡觉,她又饿又累,却出奇的清醒和亢奋,她悄悄盯着怀远知看,不明白怀远知为啥这么平静,她记得自己刚刚可是和他说了不得了的话,芦苇荡里的尸体堆在那儿,他这个反应算怎么回事,到让她觉得有些悚然。
话到嘴边实在是不吐不快,想了半天,她还是开口了,“你什么都不问我?”
怀远知睁开眼,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想让我问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问?”
见阿争不答,他又道:“我问了,你会都告诉我吗?”
怀远知盯着阿争,阿争也直愣愣的看他,他一连串的问题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叹了口气,又把眼睛闭上了。
阿争知道现在怀远知不痛快,她想和他聊聊,但他的问题现在阿争的确答不出来,她会告诉怀远知全部,但要先等她理清这团乱麻。在芦苇荡,怀远知对她说的那句“别再丢下我了”,阿争想不明白,这个“再”是什么意思。那时她调查陆昭和陆承安二人,她话里话外试探过有关陆家的事,可怀远知当时的反应并非一无所知,倒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有瞒着他的,他也有瞒着她的。
可一码归一码,她知道这事儿是自己冒失在前,她想同怀远知说句软话顺着台阶先下了,她在心里打了几遍稿,但话到嘴边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过了会儿,阿争又开口,“远知,你怎么找着我的?”
“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截货放人屠守军,单拎出来一件就够她沈争吃断头饭的,她鸟悄的闯了把大祸,可怀远知会为她在事实上翻过这一页,但阿争知道,在怀远知心里,这一页根本没办法轻而易举的翻过去。怀远知的大氅披在阿争身上,就套了件薄袄子,沈争拉过他的手,冰冰凉,她把怀远知的手裹进毛绒绒的大氅里,怀远知轻推了一下,就任由沈争暖他的手了。
他们现在是在浊城外的一座小城,城里像样些的医馆,总共就那两三家,百灵挨家去打探,没听说今儿个有收治重伤的患者,街上巡查多,沈争想起当时城里大肆搜寻逃犯的时候,周伍带人重点搜寻医馆,周亥把医馆一顿砸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疑心有诈,没去处理伤口,只是托百灵买了点伤药,简单处理了一下后背的伤。
阿争看着街边小店门口点起的灯火,这么密集的巡视,可能就是还没抓到人,没有消息,可能就是好消息。天黑是好事,能隐蔽她们的行踪,可也意味着更深的危险。她都怀疑阿荇她们到底到没到城里,沿着这一路过来并没有发现什么行踪,阿荇伤的那么重,现在怎么样了?她们现在会去哪儿呢?
客栈门口,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
“停一下!”
阿争赶紧叫住车夫,怀远知也睁眼看向她,阿争开始还不确认,仔细一看,这不是奉姝吗,她正和一个高壮汉子的在讲话,看车马停下来,那二人也看过来,正好和阿争的目光对上。
奉姝愣了一下,待她看清了,赶紧跑过来,“姐!真是你啊……”
那个汉子也跟过来,在奉姝身后打量着沈争。
“你们怎么样?阿荇呢?”
说好在城里集合,天黑了还不见沈争的踪影,她们又怕又自责,明明是争姐带她们出来的,可她们却把她一个人留在危险之中了……奉姝压低声音,一张嘴都忍不住哽咽,“大家都在,阿荇在里面休息呢。”
阿争掀帘下车,一队兵路过,她下意识的抬手挡脸,一拉扯她背后的伤口又开始作痛,她看着奉姝身后那个一直盯着她的大汉,“这位是?”
“姐,这是我舅,”奉姝赶紧介绍到,“姐你不知道有多巧,刚下山没走多远我们就遇见了,我舅在这儿有亲信,就带阿荇来这儿治伤。”
“他们带人回去却没找到你,我怕和你错过,就在门口守着,姐可算等到你了。”
阿争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此地不宜久留,她要随怀远知快点回临秀,但在此之前她要去看看其他姐妹的情况,怀远知要跟着,阿争不想让他再牵扯进来,就让他在车里等,但怀远知还是下了车,跟着阿争一起进了客栈。
客栈楼上,奉姝在前头领路,门开了,屋里人都看过来,萍儿,苇花……所以姐妹都在,她们小脸干净,衣服也换上了。屋里除了姑娘们,还有两个彪形大汉和两个妇人,。
“争姐!我还以为……”
苇花扑过来,紧紧的搂着阿争,一把按上了她后背的伤口,阿争后背一痛倒吸一口凉气,她还是轻轻拍拍苇花的背,“我回来了……”
苇花赶紧松开阿争,解下大氅一看,阿争背后一道刀伤,衣服全都被血染红了,那两个妇人见状赶紧带阿争进里屋处理。在芦苇荡时,阿争知道自己挨了一刀,可她却感觉不到疼,等怀远知来找她的时候,她才感觉浑身要散架子了,无力又疼痛,当时手边没有药,是怀远知撕开他的锦衣,把布条缠上用来止血。她们给阿争敷上药,疼的她一脑袋汗硬是咬着牙没吭声,包扎好,她原本的衣裳已经不成样子了,奉姝给阿争拿来件衣服换上,虽然破旧,但胜在干净。
阿荇躺在里屋,屋里有很熟悉的熏艾草的味道,她身上的伤口虽都处理过了,皮肤淤肿却十分可怕,萍儿喂她吃了点东西,喝了几口粥,让阿荇好好休息,可阿荇非得等着争姐回来,她看见阿争背后狭长的刀伤,后悔自责的情绪涌上心头,哭着叫了一声姐。
“姐,我太害怕了,我怕你回不来了……”
沈争坐在阿荇身边,搂着她,摸摸她的头,给她擦眼泪,“傻姑娘,我答应了会来你们啊。”
“睡吧,阿荇。”
阿荇受了那么久的折磨,早已身心俱疲,沈争回来,她也卸下了心中的重担,她撑着眼皮还想再和阿争说说话,可靠在她怀里,没说两句就睡着了。
奉姝的舅舅看着四十来岁,站着标杆溜直,他打量着怀远知,和他简单聊了几句,见阿争从里屋出来,“沈姑娘,借一步说话。”
奉姝和她舅舅,沈争,怀远知,还有两个汉子也一起出来到外头的小厅。
“沈姑娘,请坐。”
奉姝在门口时就一直偷瞄怀远知,屋里其他人也都看他,阿争信任奉姝,但不了解她舅舅的底细,这种情况下她自然要保护怀远知,更何况她不知道刚刚怀远知和他们聊了什么,只道,“奉姝,这是自己人,不必担心。”
刘明向沈争行礼,“沈姑娘,在下赤焰军刘明,多谢姑娘救奉姝一命,也救了这些姑娘,大恩大德,在下终生铭记!”
沈争回礼,“您言重了,同是天涯沦落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若不是遇到您接应,她们可能此时也无处可依,是您救了她们。”
她自然是知道赤焰军的,早在北敕孛攻打余陵时,各地义军纷纷揭竿而起,抗敌入侵。余陵亡国后,北敕孛的统治黑暗腐败,民不聊生,义军仍不肯降,规模更盛,誓要推翻暴政,还天下一个太平,其中最有名的莫非赵酉金所率领的赤焰军。
刘明是赵酉金手下的一位统领,手下管着不少人,常年在临秀活动,这支抗敌义军一直是北敕孛的心腹大患,他们绞边军,劫富济贫,多次对高层下手,打了多场以少胜多的漂亮仗。今日沈争一见,无论是行事作风还是对姑娘们妥帖的安排,都让她对刘明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来。
“您是怎么查到这里的?”这是阿争此时最关心的问题,关押她们的小屋又偏又远,交易都是暗中进行,刘明他常年在临秀,又是怎么碰见奉姝她们的呢?
“听这位公子所言,姑娘是临秀人士,在浊城遭了难,各位可知仁济堂?”
一听仁济堂,沈争立刻来了精神,点点头,“那是浊城最大的善堂。”
“奉姝的父母在浊城也经营一家小善堂,那仁济堂一直在暗中挤兑使坏,这么多年阿姊一直在苦苦维持,在夹缝里过日子。”
“可是林家济堂?”怀远知突然问道。
“正是。”刘明完全没想到怀远知会知道林家济堂,毕竟名声臭的不像话,何人会去了解背后的缘故呢。
“我与林叔是旧识,前些日子和阿争前去拜会过,”怀远知看着奉姝道,“一切都好,姑娘安心。”
奉姝点点头,却忍不住抹泪,沈争这才明白,奉姝就是林家丢失的女儿,为何奉姝被抓没有层层筛选而是直接被送到最后一站,突然很多事都有了联系,没想到仁济堂的事,兜兜转转又有了线索。阿争刚见到萍儿,和她说家里一切都好时,萍儿也是这个表情,即使在外头受了再多苦,心里也一直牵挂着家里,阿争也明白奉姝身上那种乐观与坚韧是从何而来了。
得知奉姝失踪,刘明便盯上了仁济堂,“我早听说仁济堂不干净,就带弟兄沿这条线查。”
只要有消息,刘明就带人在各个地方搞突击,期间还真误打误撞昂的捣了两个窝点,让他们摸到了些线索,但他们证据太少,还没法坐实仁济堂的恶行。而他们又得到线索往浊城外摸索,准备往山林深处摸排,走到半道就碰见一群狼狈不堪跑下山的姑娘,其中就有他日思夜想的奉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