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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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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奉姝都和我们说过了。”刘明说,“那个贼窝我去看过了,院里的都捆了,那里不光是你们,前头还有捆着铁链的汉子。”

这客栈里有他们自己人,可以为姑娘们做个暂时的庇护,无论姑娘汉子,这些人里,有人有家回,有人无家可归。

“回家的,我们送一程,若是无处可去,赤焰军也有一席之地。”

沈争没想到那院子里还有男奴,想必就是隔着墙她们若隐若无听到的响声,听到刘明说赤焰军有一席之地,越发觉得此人大义。

“奉姝说你们在路上遇见了那帮狗杂种,你让她们先走,自己留下断后,沈姑娘真是功夫了得。”

“您谬赞了,”沈争说,“我就是花拳绣腿三脚猫,他们喝多了我才得了机会,称不上功夫。”

“这可不是容易的事。”

“那一群疯狗各个佩刀,总得有个人拦着,要不她们一个也走不了,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英雄不问出处,刘明越发觉得此女真豪杰也,身姿挺拔如一杆长枪,眼中透着凛然正气,也有种说不出的狠劲儿,他忍不住想再多问问关于沈争的事。

“姑娘可曾读过书?”

阿争微微一怔,“阿婆行医,我读过几本医书,略识几个字。”

刘明点点头,似乎很是满意,“既然是医者,姑娘对神灯摄魂怎么看?”

阿争不明白刘明为什么问她这个,但一提到枯骨病,阿争的心头不禁笼上层阴影,她眼睁睁的看着枯骨病的蔓延却无能为力,只七天,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便化为一具具干尸,她们行医治病,却还是无法从阎王手中夺回生命。

她也只好答到,“我不信神灯摄魂,但枯骨病至今还是不治之症。”

“那地方守卫可不少,”刘明探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沈姑娘可以和我说说,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吗?”

她们逃出去是借了杜鹃歌声的力量,院子里的人应声倒下,若不是亲眼见识到这种奇人异士,沈争不会相信,刘明之所以这样问,可能是奉姝也说不清,她想起那时姑娘们好像提线木偶一般呆滞的表情,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那你们逃出来时,院里的情况呢?”

“不记得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沈争说,“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和姐妹们跑出来了。”

刘明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她,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不对,叹了口气,说道,“那群狗杂种在院子里昏了,他们的头儿成了干尸,脑袋还被让人砍下来了。”

“枯骨病?”

枯骨病通常潜伏七天,一天天的消瘦下去,可那院子里的哪有一个病模样?阿争又想起那神灯吸魂索命的传说,那个凶神恶煞的头儿她前一天才见,怎么短短一天就成了干尸?

阿争感觉背后一阵寒凉,她,疯姑娘杜鹃,怀远知,赤焰军,一天之内,前前后后的一个个卷进来,在他们背后,分明还有一双手在操众着,那具被吸干的尸体,砍下的头颅,是谁有如此本事,又是什么目的?

杜鹃到底何方神圣,是敌是友?她的手段和枯骨,摄魂有什么关系?她似乎和阿争一样是潜入其中探消息的,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赤焰这波虽然剿了他们,端了个拐子的窝,但纸里包不住火,枯骨病的消息早晚也会传出来,那院子实在太奇怪了……”

沈争悄悄看向怀远知,怀远知也看向她,她有点坐不住了,她感谢赤焰军,感谢刘明,边军的围剿只会更加激进,她现在迫切想要远离这是非之地。阿争想起在博坊被吊起来的尸体,她从枯骨中扯出的红线,而今那院子里又有枯骨,这一切好像总是围绕着她,与她有关,那具干枯的尸体好像就是在提醒阿争,别傻了,相信吧,那就是神灯摄魂。

“刘统领,我家中只有阿婆一个老人,我得速速回去,这边就托付您了。”

刘明点点头,“我会尽快安顿好。”

“我会派人帮助刘统领。”怀远知开口。

“多谢。”刘明拱手。

阿争和众姐妹告别,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短暂的相见后又要告别,苇花拉着阿争的手,“姐,咱们还能再见吗?”

阿争仔细的看过每一张脸,把她们深深刻在心里,“天地之大,有缘自会重逢。”

“无论在哪儿,都要好好活着。”

她知道她们现在改变不了什么,那些人的势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不在一朝一夕,但只要开了这个头,以后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去反抗他们的暴行。

阿争和怀远知带着萍儿,要回临秀去,他们出了客栈,不知何时,外头飘起了雪花,街上灯都点起来了,亮堂堂的,刘明送她到客栈门口,“沈姑娘,回去后,我想带你见见我们老大。”

阿争没直接答应,却也没拒绝,只是说:“临秀见。”

刚发生了边军被赤焰军围剿的事,城里却好像跟过节似的,锣鼓吹打声不绝于耳,天上竟然还放起了焰火,阿争不解,“这是在庆祝什么?”

“大梁的皇帝驾崩了……”刘明叹了口气,沉闷的说。

沈争愣了,她看了一眼怀远知,他仰头看着升腾的焰火,似乎早就知晓了。

大梁那个衰落的王朝与北敕孛拉扯多年,那个沉迷于声色犬马的年轻帝王不理朝政,又重宦官,都道帝王无德才断子绝孙,后宫佳丽三千,却无一子嗣,在位还不到两年,据说因为极风流的原因,便宾了天,继位的正是当年被先帝偏爱的幼子,他最讨厌的弟弟。

当年先帝宠爱幼子,一直有意废长立幼,可祖宗之法不可改,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皇后本就无所出,虽长子是庶出,但在群臣重压下,那先帝终于松了口,立那个母亲地位卑贱,无一技之长又不受待见的长子为太子。谁承想,那把椅子还没坐热乎,兜兜转转还是又落到他最恨的人手里。

只是现在的大梁成为一个烂摊子,农民起义,军阀割据,内忧外患,谁都不想成亡国之君,依旧你方唱罢我登场,可那皇位似乎也没有那么炙手可热了,一任甩给下一任,像生怕砸在手里,接手的,只想榨取这个残破王朝的最后的价值。

自连云家率领北敕孛在北方崛起,北方诸国与余陵相继灭亡,难逃命运,那大梁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割了北方三城自以为诚意满满的求和,却难逃金羽军的屠戮,这个王朝气数早已穷尽,延续的这些年,只不过是硬吊着不肯咽下的最后一口气罢了。

阿争仰起头,不远处的金羽祠中燃放起焰火,如寒冬绽开的缤纷的花朵,这片土地上修建了大大小小的金羽祠,她一次都不曾踏足。她走到那金羽祠门口,里面张灯结彩,正在举行祈福仪式,法师设坛,模仿着尖利的鸟叫,如同冲锋的号角,连云杉再率金羽军南下的消息刚落地不久,就传来大梁皇帝更替的消息,怎能不鼓舞士气呢。

在安济堂前厅,沈争见过一尊小的金羽像,而这里供奉的更为高大,耀眼,金像下点着不知多少盏长明灯,灯下跪满了百姓,他们双手合十,虔诚的祈望。

关于神灯摄魂的传言,其实阿争还听过另一种,有人说那枯骨病就是自大梁而来,他们在宫廷做法,抽了生人的魂来供奉一盏长明灯,以人运延国运,才换得这些年延续大梁的气数。

国之将死,哪有回天之术?几十年岁月,三四代人而已,这人间却却早已换了天地。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他们无所谓是什么朝代,什么君王,他们只想活着,自己辛苦一年的耕种能留下一口,能让他们不至于饿死,能活下去就好。

他们在金羽下祈祷,可这片土地正是被那连云遮挡的见不得光,国无生路,民无生路,那些被苦难压弯了的脊梁看不到天上灿烂又转瞬即逝的焰火,他们跪在这片同样盛满苦难土地上,焰火散去,却不是梦醒之时。

这片土地还有未来吗?

沈争望着那焰火,一滴泪自眼角滑落,不知是为那些枉死的百姓,还是那大国的步步陨落即将走到陌路的命运。

风卷起地上的雪如暗河中卷起惊涛,向她呼啸而来,沈争避无可避,她早已站在这暗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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