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槽中舀来的残水浊浑含沙，裹挟着草料腥气与木桶经年的陈腐味，滑过姜锐灼烧般的喉咙。

他几乎是贪婪地、急促地将那一瓢水灌了下去，来不及品尝，也顾不上仪态。清凉的液体暂时缓解了干渴的酷刑，但长途奔波的疲惫和身体的透支，如同潮水般更凶猛地席卷而来。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肺部依旧火辣辣地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然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驱动了这具濒临极限的躯体。

几乎在放下水瓢的瞬间，姜锐便猛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水渍，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踉跄着，却异常迅速地朝着驿站内堂公主所在的方向奔去。每一步都牵扯着肌肉深处尖锐的酸胀，脚底传来水泡摩擦的刺痛，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如同铁律般镌刻着：

必须在公主需要之前，赶到她身边。

这个念头，并非思考所得，而是如同被烙铁烫进脊髓的条件反射，是“规矩”浸染下形成的、比痛苦更优先的生存程序。

驿站内堂简陋，光线晦暗，弥漫着食物、汗水和尘土的气息。几张粗糙的木桌旁，零星坐着几个行脚的商旅和驿卒，低声交谈着。公主独自坐在最里侧、光线也最暗的一张桌子旁，那里仿佛自成一个孤绝的世界。

她已经取下了蒙面的素巾，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平静而疏离，像一尊玉雕。面前放着一杯刚沏好的、冒着微弱热气的粗茶，她并未饮用，只是用指尖轻轻搭在粗糙的陶杯边缘，目光落在窗外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仿佛在沉思。

姜锐气喘吁吁、身影踉跄地出现在内堂门口，立刻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惊起了细微的涟漪。零星的目光投向他——汗水泥污混杂的上身，胸膛剧烈起伏，面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每一块肌肉都在疲惫下微微颤抖，模样比最落魄的流民更不堪。但他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他那被驯化过的感知系统已自动将其过滤为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了公主的身影。随即，他低下头，拖着灌铅般的双腿急趋到桌旁。步子里还残留着旧日冲锋的惯性，却早已失了兵刃在侧的锋芒，只剩被规训出来的急促恭谨，在离她三步远——一个既能随时听候吩咐、又不至于唐突的距离——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了下去。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内堂里显得有些突兀。

“奴才……来迟……请殿下恕罪。”他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奔跑后的急促喘息，但每个字都用力从灼痛的喉咙里挤出，清晰可辨。他伏下身子，额头触及布满灰尘和油污的地面，行了一个标准而恭谨的叩首礼。汗水顺着他的鼻尖、下颌，滴落在地，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

公主并未立刻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她的指尖，在杯沿上，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那动作轻得如同蜻蜓点水，却仿佛一道无声的敕令，让匍匐在地的姜锐背脊绷得更直。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脸，目光淡漠地扫过跪伏在地的姜锐，从他汗湿的脊背，到微微颤抖的肩膀，再到紧贴在地面、沾满尘土的额发。

“起来吧。”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挡着光了。”

“是。”姜锐依言，艰难地撑起身体，重新跪坐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到桌角一侧的阴影里，确保自己的身影不会投射到公主身上或遮挡她的视线。他垂着头，目光死死锁在自己膝前那一小块肮脏的地面上，胸膛依旧起伏，但喘息声被强行压得更低、更闷，仿佛连呼吸的幅度都是一种需要克制的冒犯。

公主不再看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啜饮了一小口。茶水显然粗劣，她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随后，她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咔”一声轻响，指尖轻轻推了推杯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