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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转瞬四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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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可终究有余波荡漾。

大启素来重文,士林之人最看重一身气骨。

田温籍身为士林之首,他受此屈辱,便等同于一众文人当众受辱,事后朝廷又没有半分抚慰补偿,这于士林而言,本身便是奇耻大辱。但凡尚重名节、心存风骨的士子,对萧景珩都难存几分好感。

最初一个月,坊间尚有零星文人议论,说五皇子持理不屈,有风骨。可两月过后,这点流言彻底散尽,尽是五皇子性情桀骜,轻慢儒臣,对待朝中士林老臣全无宽厚容人之量的说法。

批判五皇子的性情,成了士林之中的主流。

这个主流一直传到昭德十一年,天下文人之中最大的声音,才总算从“五皇子轻慢文士”这件事上移开,落到大皇子即将大婚的喜讯上。

一晃四年,光阴流转。

萧景珩已经过完七岁生辰,依旧没有迁出坤宁宫。

眼看朝中对他的非议又有重新抬头之势,亏得圣眷深重,加之最紧要的事,是筹办大皇子大婚,满朝文武的注意力被这场婚事牵走,更大的风波才暂且压了下去。

于大皇子本人,这是头一回成婚,心底免不了几分忐忑紧张;

可对朝中一干大臣,皇家婚礼仪制早已熟稔于心,事事循旧例而行,做起事来反倒从容有度,一脸惬意。

萧景珩亦是。

他开心初入宫就对自己友善的大哥即将进入人生新阶段,更激动自己终于等到出宫的机会。

过去四年,他除了春耕和夏季出城避暑外,根本没机会出去,而那两种机会,也不过是换个四方土,照样在许多人眼皮子底下待着而已。

萧景珩想做什么都不方便,与颜正青的往来,只能依靠密条传书。

前些日子颜正青送来消息,说太州那边休养生息四载的起义势力,近来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

萧景珩便打算,借着此番出宫赴宴的契机,当面同颜正青细细商议往后方略,再顺便问问云裳的消息。

他们已经足足四年没有她的音讯了……

萧景珩攥紧拳头,半晌,才呼出一口气,将注意力转回如今最为重要的往后方略上。

遥想过去四年,他命颜正青凭借沈皇后陪嫁田庄的产出,收容笼络了大批流离百姓。

百姓在此活了下来,而且在沈皇后名下这些田产上做活,只需要缴纳法定的田税,不用加任何苛捐杂税,当真是安居乐业。

若问为什么地方官府不敢来横征?

——很简单。

这些田地乃是一国之母的私产,背后又有萧景珩照拂,他按时按规定交税,而不是大肆隐匿田亩逃避赋税,已是极好的不给小人物添乱的贵族,地方州县哪里有胆量率先破坏白纸黑字的规矩。

是以,附近千里之内,听闻此消息的流民,皆争相奔往。

淮安每年清点田庄账册,都发觉卷宗比上一年又厚出一寸。

起初她心中疑惑,流民究竟是从何处得来消息。

毕竟她自乡间长大,深知村落闭塞,往往一年半载都不会有人外出走动,直到萧景珩一语点破。

“是我特意授意往来行商将消息传出去的。”

淮安侧目。

已经七岁的萧景珩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他道:“世上不会有凭空而起的风,皆是有人刻意而为之。我嘱咐先生,将我娘田产接收难民,且不多征税的消息传给三教九流,他们走街窜巷,奔走四方,无处不去,口耳相传,不出半年,哪怕远隔千里,百姓也能听闻讯息。晓得此地只缴正经田赋,自然络绎不绝地往这边赶来。”

而人一多,开垦出来的荒地就越多,产出的粮食自然也会越多。

不用担心初时会养不起许多吃白饭的百姓,因为贵族们的田地产出,真的真的很多很富余。

淮安管着账本,又有四年的经验,脑子随便一过,便能算出一亩上等良田,能够养活多少人口。

再加上连年天灾人祸,人口逐年减少,根本不用担心发生百姓太多,导致地产出不够,有人饿死的事情。

该真正忧虑的是,百姓交不起赋税,大片土地日渐抛荒,隐田越积越多,国库的赋税收入年年缩水,但每年上贡给蛮夷的岁贡金银却分文不减。当国库收支日渐失衡,皇上为勉强稳住这架天平,该做出什么事来,准确的说辞是,该生出什么事端来的未来。

据萧景珩的情报来源,皇上如今一直向沈廷隽施压,让他这个户部尚书想办法增收赋税。

沈廷隽为保全圣眷,也为维持住自己的地位,又朝下转嫁压力,下又朝下,逐级往下,最后这一重又一重的苛责苦难,又尽数落到本就日渐稀少的底层百姓身上。

而话又说回来,当外面重压一日重过一日,只会越来越多的百姓活不下去,要么饥馁倒毙,要么捡起石头、举着木杆,高声呐喊——

“拼了!”

可朝廷又不会容忍起义势力的存在,定会派兵镇压,这只让百姓死伤愈多,而这又会导致荒地愈多,从而税收愈少——

死循环。

燎原的烈火,全都潜伏在平静水面之下。而水面之上,大启的都城临安,正为大皇子大婚铺陈庆贺,满城红缯,一派歌舞升平,几乎称得上一纸喜帖令得绫罗紧俏,别样的“洛阳纸贵”。

淮安叹了一声。

她没想到萧景珩小小年纪就能看得这么通透,更难得的是,他还记挂着百姓的苦。

毕竟四年下来,他越来越像个自小就从皇宫里长大的皇子,身形抽长了一大截,如今个头只比淮安矮上一头,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天家贵人独有的雍容气度,性子也愈发沉敛稳重,往日稚气仿佛早已褪去。

“淮安,你是不是现在可佩服我了?”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淮安回神,抬眸对上萧景珩期待的眼神,反了悔,好吧,她说错了,还是能看到从前的影子,在她面前,他还是这么得喜形于色。

点头,淮安道:“殿下现在真的好厉害,思虑深远,走一步,竟然已经能看得到十步之外的事情了。”

她对他是越来越放心了。

萧景珩眉眼弯起,笑着开口:“既然佩服我,能不能讨个奖励,抱一抱?”

他张开双臂,眼里漾着欢喜。

自从五个月前过完七岁生辰,淮安便再也不肯容许萧景珩近身亲昵。

从前两人偶尔还可以逾矩以嘴唇碰额头,而今就连简单的手拉手也一概禁止再做。

第一次,萧景珩想抱淮安,却被她躲开时,还不解:“为何躲我?”

难道是他身上太脏了?

左右转了转头,萧景珩嗅闻周身,的确有些许汗味,但这不是因为才下骑射课嘛,以前淮安从来不会嫌弃。

神色郑重,淮安道:“殿下已然七岁。古礼有言,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奴婢与殿下,理当划出新的分寸界限。”

淮安讲了新的规矩,引经据典,道理说得堂堂正正,正确无比,可一切落到萧景珩耳朵里,就只转化成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不准亲近!

萧景珩不服气:“我们都不跟老学究学那些迂腐道理了,为何还要守这种虚礼?”

淮安道:“礼是虚的,分寸却是实的。为人要懂分寸,难道不跟学究学,我们就不必做人了吗?”

萧景珩一时语塞。

淮安再接再厉道:“殿下,奴婢想做人。”

萧景珩更是凝噎,他能不让淮安当人吗?

“唉……”萧景珩叹一声,开始耍无赖,“说来说去,你不就是不宠我了吗?”

淮安心口一揪,脱口而出:“怎么会?只是若是依旧任由殿下随意近身,有损殿下名声。”

他今年七岁,又不是三岁,在有心人那里,他再和她如此亲近,已经可以扣上一顶荒嬉好色的罪名了。

外人对他的非议已经够多了,淮安没法帮他澄清已经很懊恼了,怎么能再加害?

见她急了,萧景珩立刻收起可怜模样,走到她身边,张开双臂,用拥抱作安抚:“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对我是最好了。是我思虑不周,我知道你对我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淮安一时不察,被拥入怀中时,还在想萧景珩真是太懂事了,才七岁就理解她的做法,不愿意但是也没有闹脾气。

可后背怎么会有规律的拍打声呢?而且腰腹处也有点紧。

脑子转了一个大弯,淮安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萧景珩抱住了。

淮安:“……”

她把手搭在他到肩膀,面无表情且不容置疑地推开。

萧景珩自知力气不敌淮安,也不徒劳挣扎,乖乖后退,不等淮安开口,便先开口道了歉:“我错了。”

淮安:“……”

萧景珩道:“我知道我不该抱你,可我忍不住,一看你难受,我就想安慰你。就像你见我难受了,也会忍不住安慰我那样。”

淮安想不动声色,可实际上,她只做到了胸中的火气飞快往下降。

萧景珩感觉到了,眼里划过一丝笑意,旋即压下道:“新规矩我还没有习惯,你别生气,下回不会了,不会再忍不住哄你了…”

他眉眼微微垂着,瞧着可怜极了,也替淮安委屈。

见状,淮安火气彻底消散,万千话语化作一声轻叹:“殿下,可不要再二了。”

萧景珩立刻抬头,扬声保证:“肯定不会再三。”

闻言,淮安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萧景珩只管对她卖乖一笑,似乎浑然不懂这目光的言外之意。

往后很长一段时日,萧景珩确实安分起来,足足五个月,五个月呐,他都没有再提拥抱的事。

如今他要犯“再二”,淮安说不清自己是意料之内,还是手骨发痒。

萧景珩一双眼眸弯成月牙。

他知淮安一直记得新界限,可他想要,他就要得到,尤其是跟淮安有关的事上,他素来便是如此。

他有这个自信,更有这个底气,淮安不会让他失望。

淮安的确没让萧景珩失望,她的确碰他了,只不过是屈起食指,对头“砰”了一下。

陡然被淮安赏了个栗子,萧景珩吃了一惊,慌忙抬手捂住额头,委屈地抬眼望她,拖着调子撒娇:“好疼啊~”

淮安这几年一直都没放弃练体,对手劲的掌握已经炉火纯青,自知没使大力,平日里二人又经常对练打闹,也深知萧景珩的耐痛程度,遂一眼便看穿他是装的。

于是神色不改,淮安淡淡回道:“殿下暂且忍上片刻,一会儿便不疼了。”

这下萧景珩倒是真有几分错愕了。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今日怎么了?”

其实,他心里真正想问的是:你是不是待我不如从前了。

但这句话不能说,有心理暗示的——这是他新学的。

淮安正色道:“没怎么。只是奴婢之前跟殿下讲过新规矩,殿下不遵守,奴婢便斗胆惩罚一下。”

她不是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人,但萧景珩眼下似乎越有底气,越放肆了——

他这才哪到哪。

做得再多,也只是在沈皇后的田产基础上增加人口,看着可观,可千亩田地,比起万顷土地,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眼下正是默默积蓄力量的紧要关头,更要紧的,是要设法说服圣上,准许萧景珩迁出坤宁宫,移居离宫门更近的南三所。

他已七岁,再不迁宫,成何体统?

皇上又不是能堵住悠悠众口的君主。

他名义是为萧景珩好,可圣眷会同时带来的好与坏,此时明显坏占了上风,他还是不改。

萧景珩冷笑:“他是焦头烂额到有些糊涂了。”

不知道皇上到底打得什么坏主意,为什么一定要对外展现他很受宠,难道有识之士不能分辨什么是真正的好吗,还是这世间,终究蠢人最多?

萧景珩想了杂七杂八的,到底没跟淮安讲,怕她操心,她已经够操心的了,还是多留出精力操他的生活起居吧。

是以,萧景珩朝淮安说出的要想办法尽快搬出坤宁宫的理由,除了不合规矩,也只有为更方便地与颜正青通信,虽然每天都能通过骆飞飙传纸条就是了。

但难保不会遇上紧急变故,多备一套传信的门路,总归是越好的。

可越关键的节点,盯着萧景珩的人就越多。

若是二人依旧不分分寸,一时玩闹失度,淮安真怕酿成无可挽回的祸事。

萧景珩何尝不知道淮安的顾虑。

他自信在坤宁宫中的这方天地里,是绝对安稳无虞的,但淮安小心谨慎惯了,萧景珩也不愿再违逆她的心意,便顺势服软。

淮安欣慰,他真是越来越稳重了。

哪知她才刚松一口气,萧景珩当即好了伤疤忘了疼,放下捂在额头上的手:“那你帮我吹一吹,好不好?”

淮安静静地盯着他。

萧景珩咽了咽口水,退而求其次:“你先看看,是不是已经红了?”

淮安注意力放过去,果见他额间有个红印子,不由得眉头一蹙。

想到平常他们练武时,她不过一攥,没使很大的力气,萧景珩身上都能浮现五个指印,不禁发问:“你这是什么体质?奴婢去请太医看看吧。”

她语气之中带了一丝焦灼。

萧景珩道:“不用,等下就好了,不用让太医来,不然传出去,又该说我大惊小怪了。外人又不知道是你对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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