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也怕萧景珩传出恃宠而骄的名声:“可这红痕……”
萧景珩笑道:“许是平日里被你照料得太过,皮肉便生得娇嫩了。”
他挺起胸膛,炫耀得不加掩饰。
淮安无奈,这有什么好显摆的。
心里如是想,眼睛却被带着细细打量起他来。
高挺的鼻梁,不点而朱的唇瓣,白嫩得似豆腐的脸颊,浓密又纤长得可以遮雨的睫毛,笔直修长的身形,配上一身合体的绫罗绸缎衣裳,倘若不是他年龄尚小,当真称得上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淮安心里满足,这是她养大的。
一想到这点,心肠就软了,一软,她就遂了萧景珩的意,站在离他两步的距离,稍稍弯腰,低头吹了吹。
而后直起身体,淮安柔声问:“还疼吗?”
萧景珩已经心满意足了:“不疼了,你一吹就一点都不疼了。”
淮安的心软得更狠了,随即语重心长道:“殿下要长记性,奴婢终究不能管你一辈子。”
如今她十三,他七岁,偶尔出言管束,小小惩戒一番,尚且可以借教养侍女的理由搪塞过去。可待他十七,她二十三时,她哪里还有身份立场再来管教他?
他们只差六岁,又不是十一二,更不是隔着一辈真正的长幼。
微蹙眉头,萧景珩道:“怎么就不能一直管了?办法总比困难多。我到时一定能想到让你光明正大管我的办法!”
他笃定。
淮安不想打击他,想着等他大了就知道了,便只道:“那奴婢等着。”
萧景珩看出她不信,可他的确还没想出好办法,再说下去不过是徒增烦恼,便作罢此话题,说回正事。
淮安今日整理账册,是要看看大皇子大婚,他们要准备什么规格的贺礼。
翻查了这数年间,萧景珩与大皇子之间往来馈赠的簿册,淮安发现两人之间的来往从最开始两年的隔三岔五互相赠礼,变成了逢年过节才会送礼,还只是正常的礼,心里叹了口气,也是慢慢疏远了。
疏远也好,省得皇上生疑,怀疑他们私下结党。
定下贺礼的名目之后,二人转而说起大婚赴宴当日要穿的衣裳。
萧景珩的衣服不用挑选,穿由尚衣局特制的礼服就行了,关键的是淮安。
淮安素守规矩,常年只穿尚衣局分发的绿、紫褐二色衣料,色调沉暗,衬得人凭空老上好几岁。
如今难得遇上大皇子大婚盛典,宫中特许宫女可以穿鲜亮些的衣裳,甚至准许使用绸缎面料,萧景珩激动得把库房里这几年为淮安攒下的各色上好衣料尽数搬了出来,让淮安挑匹合意的料子,再交由云衣赶制成衣。
萧景珩心底还有个念想,他想亲自给淮安做身衣裳,奈何裁剪缝纫手艺学得还不到家,更重要的是,淮安不肯让他近身,等他找到机会的……
“淮安,我给你绣花。”
剪裁他做不来,简单的玉兰花或祥云图样,他还是能绣的。
宫人的袖口、领口、裤脚等地方是唯一允许能争奇斗艳的。
淮安不好这些,都是尚衣局发下来什么,她就穿什么。
听了萧景珩的话,淮安不由含笑摇头:“殿下哪能做这些。”
若是一直在山寨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她或许会经不住他歪缠,让他做,可既已回宫入了俗世,那就该遵守俗世规则,让一个皇子给一个奴婢绣花,无论是皇子身为男子竟然会绣花,还是给一个奴婢做衣服,传出去都是惊世骇俗。
萧景珩也并不打算公然悖逆世俗礼法,放轻了嗓音道:“我们私下悄悄绣,绝不叫其他任何人知晓。”
淮安眨眨眼,显然有些松动。
萧景珩再鼓劲,劝道:“人各有所好,贵人亦是凡人。有人喜好美色,有人醉心木作,我爱绣花,又有何不可?”
淮安一想也是,是她固执了。
她总下意识想给他建造一个密不透风的、不会被人伤害的环境,可她没有这个能力,所以,没有道理在他尚能表达自己好恶的年岁,还要给他禁锢。
吐出一口浊气,淮安歉意地看向萧景珩道:“谢殿下赐教,是奴婢着相了。”
萧景珩眼睛一亮:“那这算我教淮安一件事吗?”
淮安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直接问:“殿下想要奴婢答应什么请求?”
正中下怀,萧景珩立刻道:“答应手下这批料子,都用来做你衣裳。”
萧景珩带过来的这些布都是绸缎——宫女不能穿。
之前他硬塞给淮安一些,理由是:“总有不外穿的衣服。”
他指里衣。
淮安第一反应是小衣,脑子里的弦猛地一紧,待到看清萧景珩坦坦荡荡的样子,才稍稍松口气,看样子,暂时还没有人在他跟前灌输那些污秽杂事。
淮安决心让萧景珩十二岁之前禁止接触到这些事情。
坤宁宫内,她严防死守,严禁宫人生出这种歪门邪道的心思;
坤宁宫外,她偶见骆飞飙时,也总要将他特意拉到一旁,反复叮嘱,万万不可同萧景珩讲风月俗事。
淮安知道骆飞飙与她同岁,又是武将子弟,肯定会比萧景珩提早接触到这些事情,便先给他打个预防针,也要让他转告其他伴读,禁止在萧景珩十二岁前提这些事。
骆飞飙受了淮安的救命之恩,又把她当作武学师傅,自然应下请求。
只不过,每回被淮安叮嘱这类话题,骆飞飙总免不了脸红。
淮安也是。
她虽是一脸正色,可耳根也悄悄染上红。
不远处放风的萧景珩瞥见这一幕,眼神一暗,之后再没带骆飞飙来过坤宁宫。
淮安过后还颇为疑惑,许久不见骆飞飙过来,莫非是没有纸条要递送了?
她还特地去问萧景珩缘由。
萧景珩神色扭曲,转瞬又恢复如常,呼出一口气道:“有什么疑问,我都是下课后便写在纸上交给他。淮安……你很想见他吗?若是想见,我明日散学后,便带他过来。”
他一副好心肠的模样。
淮安隐隐觉着萧景珩哪里不对劲,细细思索又寻不出头绪,只当是近日诸事操劳思虑过重,便摇了摇头道:“不必了。该交代的话奴婢都已经说完,不必特意叫他跑一趟,白白辛苦。”
萧景珩道:“淮安对他好体贴。”
淮安一怔:“这也算很体贴?”
萧景珩道:“算。”
淮安想了想问:“因为奴婢说省得让他白跑一趟?”
萧景珩道:“对。淮安下回不要这样了,我嫉妒。”
淮安:“啊?”
很不可思议,很由衷的一声啊。
理直气壮,萧景珩道:“你今天还没问我课业怎么样,就先问起他的近况了,所以我嫉妒。”
淮安意外过后,便忍不住笑了,珩儿怎么这么可爱啊,若不是身份与年龄不允许,她定然要将他抱在怀中,好好揉搓一番。
“是奴婢疏忽了。往后定然先过问殿下,再理会旁人。”
萧景珩这才勉强满意,追问:“你之前跟他说什么话,我好几次都看到你脸红了。”
其实不是,就那一次,还是骆飞飙脸红,但这对萧景珩来说,不重要。
淮安失笑,总感觉这事他在心底记挂了好久。
“奴婢让他帮忙看看,有没有坏人想带坏殿下,有的话,麻烦他告诉我。”淮安隐藏了一些信息道。
萧景珩心中一喜,果然还是为了他呀,但是……
“你为什么脸红?”
“因为太阳很晒。”
萧景珩:“……”
他对上笑意盈盈的淮安的眼睛,总算释了怀。
可恶的骆飞飙,竟然这么听淮安的话,他追问他好几次,他都不肯说淮安究竟跟他说了什么话,还是淮安对他最好,也跟他最好。
萧景珩轻而易举地得出这个结论。
不过,虽然释了怀,萧景珩还是非必要,依旧不让骆飞飙来坤宁宫,淮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萧景珩得到淮安的纵容,但也知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索性借着这个机会,把开春新得的四匹绸缎拿出来送给她。
淮安初时不要,直到萧景珩道:“就当答谢淮安这七年来对我的尽心照拂。我要做个知恩图报的人,淮安切莫要把我养成一个不知感念的白眼狼。”
他话说到这份上,淮安只得收下,但只肯收一匹。
萧景珩知她脾性,也不强求,可终究遗憾,不能见到淮安穿得鲜艳。
而今总算借着大皇子大婚,得了把更多的布匹送给淮安的机会,他自然不肯放过,当然要提这样的要求。
见淮安犹豫,萧景珩接着道:“在临安,除却你之外,我再没有什么亲近之人。若是尽数封存在库房,岂不是白白糟蹋了上好料子?”
他知道淮安最怕浪费了。
纵然如今衣食无忧,少时颠沛挨饿的烙印早已刻进淮安心头。
浪费于她而言,就是一桩罪过。
她改不了这个思维,也不想改。
淮安不再推拒,一来这不是不合理的请求,二来萧景珩所言也属实,除却她,这批料子他确实没有旁人可以转送了。
四年下来,萧景珩平均每月能见到两次沈家人,可对他们始终冷淡。
沈家女眷逢年过节便想方设法进宫,试着同萧景珩亲近,可萧景珩回回都设法避而不见。
一方拼命想要靠近,一边刻意后退疏远。
前者哪怕再不要脸,再热脸贴冷屁股,后者始终不予接纳,也只是剃头桃子一头热,于关系的改善,没有任何帮助。
沈家曾经给淮安送过礼,让她在萧景珩面前多为他们说好话。
淮安坚决拒绝了,哪怕那份礼是她这一生都赚不到的银子。
她也知道萧景珩为何不愿接纳——
在他们最困顿无助的时候,沈家选择了袖手旁观。那么往后纵使境遇再难,他们也绝不会再承下沈家半分好意。
不想让萧景珩也想到沈家那些糟心的人,淮安主动道:“那奴婢就恭敬不如从命地收下了,还要烦请殿下帮奴婢挑一匹合宜的颜色,先在此感谢了。”
她明眸皓齿,刻意把话说得欢喜,萧景珩哪里看不出来她的用意。
他更不愿意叫旁人扫了兴致,顺着她应道:“好。”
萧景珩执起淮安的手腕,隔着衣服的那种,见淮安没有挣扎,眼里划过一丝笑意,便专心寻起料子,看哪一色最衬她。
淮安的肤色是正常的黄色,也算养尊处优四年,称得上黄色皮肤里偏白的那种,但跟萧景珩不能比。
沈皇后生得国色天香,皇上长得也不差,继承他们全部优点的萧景珩更是肌肤莹润白里透红。
每每在日光之下站上半个时辰,瞧在淮安眼里,竟像一枚水蜜桃一般,看着就十分有食欲。
不过淮安很是克制,萧景珩暂时还没发现淮安对他还有这等癖好。
两人兴致勃勃地挑拣了约莫一刻钟,最终敲定了藕荷色。
这颜色刚好能压住淮安的肤色,衬得她更加沉静柔和,也属于吉庆浅色,大婚那天穿,得体又不抢风头。
当然,世上恐怕也只有萧景珩一人会觉得淮安穿红色衣裳会抢了婚礼正主的风头了。
“就这件了!然后…再做一件浅杏色的当备用吧,免得席间不慎弄脏,没有替换。”萧景珩思忖,补充道。
淮安好奇:“宫中喜宴流程是不是很繁杂?”
她只在四岁那年隔着很远,偷偷看过一次,如今记忆已经模糊。
萧景珩也不知道,他同样没参加过宫中婚礼。
淮安习惯提前忧虑:“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解决的突发情况?”
她不说意外,怕不吉利。
萧景珩道:“有礼部的人在,肯定不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想来跟寻常宫宴差不了多少。”
话说回来,这四年以来,萧景珩还从来没有机会带着淮安一同出席宫宴,盖因每次皇上都在。
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闲,萧景珩腹诽。
摇摇头,将糟心人甩出脑外,萧景珩兴致勃勃道:“我这次终于比你有经验了,到时候我带着你玩!”
淮安点头,同样满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