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她出于私心未将公主行迹尽数禀明于陛下，已被罚了一遭笞刑，身上疼得厉害。若非怕她消失惹公主生疑，高内侍怕是不会留她一命。

这回颂宁可是不敢再使小心思，只得老老实实做陛下吩咐的事——公主每日做了什么皆得一一细禀。

若高内侍知晓是她劝公主自己动手做赠予陛下的物什，定会多给她几分好脸。

柳嬷嬷瞥一眼举止怪异的颂宁，心下难免揣测。

她早察觉颂宁应隐瞒了什么事，但她平日行事妥帖，自个儿也不好发难。

昨日颂宁被高明海一早叫了过去，深夜回来时她偷瞧见这丫头在擦药。衣衫下数道凌厉笞痕，看得人心中发毛。

她平日做活手脚麻利，也不会朝主子多言，今个儿倒是改了性子。

感受到柳嬷嬷打量的目光，颂宁却只能梗着脖子继续道：“左右待在殿内无事，公主闲时便自己缝上两针，若实在不耐便可扔给旁人做。”

左右公主也摸了那线料，不管最后是谁绣完的，都算得上是亲自动手。

颂宁如是想。

李元臻一时间也不知该听谁的。颂宁说的有理，嬷嬷应也是不想让她累着。

但她也觉着送人的物件还是得亲手做才有诚意些。

糯米乖乖趴在李元臻身侧听着主仆几人言语，待颂宁说完后似是通了人性般，小声“汪”了一下，又用粉嫩的舌尖舔了舔鼻子，哼哼唧唧着朝主人撒娇，似是在提醒什么。

它这些时日总有那么几个时辰会消失，却并非是柳嬷嬷所言那般跑出去乱玩，而是被狗坊伇者牵去训狎。

虽说糯米打小是在李元臻身边长大，但上回出了咬人的事，楚从玉想着总归得将它训上一训，以防日后不小心伤了自个儿的主子。

李元臻听见声音，低头去探糯米丝绒般的脑袋，想到兄长送给自己的这只狗儿，她还是决定自己动手。

她抬起糯米的两只前爪搭在自己膝上，声音软呓：“那便这样罢，嬷嬷，你快去寻线料来。”

柳嬷嬷也不好再劝阻，只多唠叨几句，“就趁着白日玩两下，待天色暗下便万万不可再动手，小心盯坏了眼睛瞧不清物件。”

可她有时夜间也点着灯瞧话本来着，嬷嬷为何不说会坏眼。

李元臻墨葡萄似的眼睛转了转，又快速眨了两下，她觉着自己看东西清楚的很。

“晓得了嬷嬷。”她细着嗓音撒娇道。

柳嬷嬷对李元臻这幅乖巧模样显然十分受用，乐呵呵的出去寻物什。

事情办妥，颂宁缓口气，只觉身上痛处都轻了一分。

可送自己做的物件这事也算是个惊喜，若是她今日上禀，陛下不就知晓了？

颂宁两眼发晕。

月华宫的库房中，柳嬷嬷带着两个小侍女推门而入，朝着那放衣料的架子去。

这儿有不少好料子，皆是楚从玉所赐，平日只取来给公主做衣裳，并无他用。

柳嬷嬷挑了又挑，选了些适合男子的颜色。不过每块料子却也不太大，只适合用来做些小物件。

她也有些私心。

若是拿太多，公主心血来潮想做件衣衫、鞋子之类的，那岂不是太辛苦。照她来说，陛下什么东西没有，哪用的上劳烦公主，随便做个香囊打个络子，有个说头便可。

可怜她的小公主如今寄人篱下……

若是在沧州，哪有人敢劳累公主做这些事。

柳嬷嬷长叹气，选了些金银丝线后这才挪着身子朝公主处去。

但李元臻其实并未想好要做什么。

她盯着眼前铺开的布料，摸摸这个又摸摸另一个。

都是顶好的料子呢，她有些拿不定主意。

清沅拎着帕子擦拭手头公主的簪饰，侧着头出主意，“公主想想陛下平日都缺些什么，做一个刚好能用上。”

她休息了半日，今个儿晨起后喉间那股子恶心才压下去些，不过脑海中却还印着昨日那门卒血肉模糊的后背。

不过清沅却不觉此人可怜，她恨不得将其扒皮抽筋才解气！

可惜主谋是安宁公主，想必陛下没办法为了个狗儿追责于她。

要是那坏心眼的公主就此一病不起、一命呜呼便再好不过。

听她所言，李元臻点头细想。

兄长平日缺什么呢。

给她擦眼泪的帕子是有的，束发的发带也是有的，鞋袜衣衫这些她可做不来，香囊扇坠太花哨，兄长喜武，定是不喜欢的。

李元臻坐在桌前，两只手换着撑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个结果。

颂宁在书案前理物件，瞧着这一幕计上心来。

她抽出一本新送来的话本册子，往李元臻眼前递，“不如待陛下来了您直接问问，陛下想要什么便做什么，定然合乎心意。”

“新送来些话本，公主可要看看。”

书籍淡黄的封页上有着精美涂画，是当下民间流行的话本式样，即在其中配以插图，更为引人入胜。

这样一打岔，李元臻急着看话本，也暂且不去想该缝些什么，只想着待见到兄长直接问就行。

－

楚从玉今日来的比平常晚些。

只因过几日要去观稼视学，要提前将各地上禀的事宜处理妥帖。

渐至夏日，火轮高吐，一路行至，额间难免渗出些汗。

进了殿内，楚从玉倒未急着寻妹妹，只叫了盆水来先擦拭一番，待面上清爽，观镜无碍后这才朝里间去。

李元臻看话本正如痴如醉，尽管外间有些声响却也影响不得她，趴在窗口处榻上目不转睛，翘着腿晃来晃去。

窗外不远处有一棵高于屋脊的古槐树，此季已然枝叶堆叠、无比繁密，可挡大半热气，她近来最喜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