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晚是被一阵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吵醒的。
昨天,他跟着允川,入住了臻远资本的豪华样板房。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摸过床头的闹钟——凌晨四点零七分。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他叹了口气,套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楼下书房的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
鱼晚推开门的时候,动作故意放得很重。
巨大的白板从天花板铺到地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每一个数字都对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地上的文件堆成了整整齐齐的小山,按日期和优先级分类摆放。
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十六个窗口,跳动的K线图映在允川苍白的脸上。
允川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马克笔,正在飞快地写着什么。
他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显然是一夜没睡。
他脚下穿着的,是鱼晚昨天硬塞给他的那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和他一丝不苟的样子格格不入,却又莫名的和谐。
“允川!” 鱼晚叉着腰,站在门口,故意板着脸,“你是不是又通宵了?”
允川回过头,看到鱼晚,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放下马克笔,走到书桌前,端起一个保温杯,递到鱼晚面前。
杯盖已经拧开了,温度刚好是入口不烫的程度。
里面是鱼晚喜欢喝的蜂蜜柚子茶。
“醒了?先喝水。”允川微微挑眉,不动声色的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鱼晚:“……”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说教的话,结果被这一杯蜂蜜柚子茶堵得严严实实。
“我不是来喝水的!” 鱼晚接过杯子,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我是来抓你这个熬夜惯犯的!说好的一日三餐由我管,睡觉时间也归我管!你看看现在才几点?”
允川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盘子,放在鱼晚面前。
盘子里摆着三块刚烤好的小饼干,金黄酥脆,上面还印着小兔子的图案。
“刚烤的。”允川道,“补充血糖。”
鱼晚看着那三块小兔子饼干,气又消了一大半。
他拿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别以为用饼干就能收买我!等会儿开完会,你必须去睡两个小时!不然我就罢工!”
允川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然后递给鱼晚一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资料。
资料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 “臻远资本危机概况”,字迹清隽有力。
里面每一个重要的数据都用黄色荧光笔标了出来,旁边还有允川手写的注释,简洁明了,一目了然。
鱼晚一边吃饼干,一边看资料,越看心越沉。
“臻远资本目前总资产 35 亿,总负债 55 亿,资产负债率 157%。主要债权人工商银行、建设银行,贷款到期日:72 小时后。
合伙人陆明远联合美国黑石资本,在二级市场抛售 12% 股份,散布资不抵债谣言。
股价累计下跌 72%,市值蒸发 127 亿。若到期无法偿还贷款,银行将申请破产清算,黑石将以 0.3 倍市净率收购核心资产。”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割得人喘不过气。
“那我们现在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鱼晚小心翼翼地问。
允川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数字:8732.64 万。
“只有八千多万?” 鱼晚瞪大了眼睛,“连一个亿都不到?怎么还 55 亿的贷款?”
“还不上。”允川淡淡摇头,“所以我们不走常规路线。”
他拿起鱼晚那本被导师扔在地上的毕业论文,翻到了第 47 页。
那一页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写满了允川密密麻麻的批注,比鱼晚自己写的字还要多。
“你的反向对冲模型。”
他指着其中一段,“利用跨境资本流动的 T+2 时间差,在离岸市场建立反向头寸,对冲在岸市场下跌风险。这个模型,你在模拟盘上的历史胜率是多少?”
鱼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允川竟然把他的论文看得这么仔细,连他自己都忘了的模拟盘胜率,允川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概……83% 左右。”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那都是历史数据,实际市场要复杂得多。”
“83% 足够了。”
允川说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陷入了激烈的讨论。
鱼晚的想法大胆而跳跃,总能从别人想不到的角度找到突破口。
而允川则像一台最精密的计算机,用他无懈可击的逻辑和数学能力,不断修正着模型的漏洞,把每一个风险都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一开始,合作还算顺利。
但很快,他们就在仓位问题上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不行!必须上 80% 的仓位!” 鱼晚急得跳脚,指着白板上的公式,“现在时间这么紧,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仓位太轻,根本赚不到足够的钱!”
允川摇了摇头,拿起红色马克笔,在 80% 上面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最多 40%。”
允川说道:“你的模型忽略了黑天鹅事件。一旦美联储突然加息,或者央行出台干预政策,80% 的仓位会让我们在 12 分钟内爆仓。”
“可是 40% 最多只能赚 4 个亿!连银行贷款的零头都不够!” 鱼晚急得团团转,“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放手一搏等于自杀。”
允川沙哑的声音锋利如刀:“我不敢赌。”
鱼晚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允川的眼睛。
那双永远冰冷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认真和担忧。
鱼晚的心猛地一软,他还是咬了咬牙,坚持道:
“我不怕!大不了从头再来!可是如果我们输了,陆明远那个小人就得逞了!我不能让他欺负你!”
允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又一次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慢慢地写着。
【我输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