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谨行压低了自己的帽檐，衬衫因为久坐变得皱皱巴巴。

虽已是深夜，但空气中似乎依旧浮动着白天的燥热和繁忙，味道和声音还停留在半空中，久久不散。

顾谨行背着黑色的双肩包，经过一个挂着歪斜广告牌的无人售货店，花花绿绿的灯光处处透着不正经。

光线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和面颊都显出一种苍白，唯独瞳孔依旧带着浅棕色的温柔。

人不是机器，在近乎一个月的高强度工作以后，顾谨行不得不审视起自己到目前为止的人生。

重复而琐碎的工作很难不让人自我怀疑，不是质疑自己的未来是否光明，而是质疑自己的人生是否有意义。

毕竟眼下的工作，猴子来了也不是不能干。

顾谨行往嘴里灌了一口冰水，突然苦涩地想，北京真的好大啊，对于一个人毁灭性的痛苦都能承受的下。

远远的，巷子口能看见来往汽车的尾灯，间或夹杂着自行车的铃声，远处建筑工地正昼夜不停地赶工。

整个城市都在前进，时代也在蓬勃发展，似乎人就不能停滞不前。

顾谨行脑子乱乱的，以前他喜欢这种把自己身体榨干的疲惫感，似乎只有这种疲惫才能反复确认自己是在努力，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掌握住的，丢不走的，实实在在能改变的命运。

社会飞速发展的同时也带来浮躁，似乎沉下心来的大器晚成，比不上一夜之间的暴发户。

股票，房地产，资本，仿佛哪一项都比现在做的事情更加诱人。

也不必和他扯理想，不是理想不能当饭吃，只是理想的行业有时候也只是虚幻的泡影，只能远远地看着，走近了发现一切都不是那么回事。

顾谨行的眼皮都要睁不开了，熬夜让他的心跳变得很快，他拐进楼道里，老旧的居民楼里采光也烂的离谱。

只有外边街上孤零零几盏苍白的路灯，闪着光，照进走廊，正好照亮墙上贴的层层叠叠的旧广告。

顾谨行从兜里掏钥匙，要开门时，怎么都对不准那个锁孔。

脑子朦朦胧胧地感叹自己真是年岁见长。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双手突然从后边覆住他的手，胸膛贴近他的后背。

那么惊天动地的一瞬间，世界都停滞了，窗外的虫鸣，汽笛和机器。

全世界只剩下他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

钥匙插进锁孔，卡巴一声轻响，身后的人轻轻笑了声，“哥哥是在等我吗？”

顾泽野比他高半个头，成年男性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他的后背，一种前所未有的纠缠不清的复杂情感盘桓在他的心间。

顾谨行慌张地推门进去，头也不回地说，“没，老了，眼神不好，看不清锁孔。”

然后把自己屋门仓促地关上了。

顾泽野在他身后看不见的阴影里，勾了勾唇角。

第二天一早，顾泽野早早买好了早餐，等着他哥起来吃。

等顾谨行终于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差十分钟迟到了。

顾谨行头发不负众望地炸了毛，乱蓬蓬地堆积在脑门上，迷迷糊糊地揉着眼就要往外跑。

顾泽野赶紧把包子装了，让他拿着。

递过去的时候，手碰到一起，手心的温度互相传递，顾谨行踩电门一样弹开了。

“哎呀妈呀，吓我一跳，怎么还没走。”

顾泽野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顾谨行语气柔和下来，“我是说以为你去接言哥了。”

“他的航班晚点了。”

顾谨行点了点头，还是决定飞速逃离案发现场。

言少安到北京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看见顾泽野第一句话就是，“搞咩呀，北京怎么也这么热。”

顾泽野笑了笑，“在南方呆久了，都忘记北方的夏天了。”

言少安点点头，“还真是，只记得小时候会光屁股跳河。”

言少安这次来北京是想和厂牌商聊合作，拿下华南地区的品牌代理权。

顾泽野和言少安自从上次从深圳回来就时不时会联系，言少安一直很想顾泽野毕业之后来帮他，不然在北京开个分公司也挺好的。

但顾泽野自己更倾向于去投行做并购。

不过他自己觉得跟言少安跑业务也很有意思，最重要的，可以赚钱。

顾泽野上大学之后，大部分的开支可以靠奖学金覆盖了，剩下一部分兼职就足够了。

直到出来租房子，经济负担就重了很多，顾泽野不想他哥那么累了。

他知道顾谨行是不会停下来的，况且就算是停下来，他又能给他哥什么保证呢？

他知道顾谨行为了留下来有多拼命。

每当这种时候，顾泽野都发自内心地恨自己没长大，恨自己没办法保护他哥。

顾泽野跟着言少安跑了两天业务，发现言少安这个人和张昭不同，张昭拥有从泥潭里走一遭连鞋也不湿的圆滑功底，但是言少安却全凭信用。

在商业圈，你不能太老实也不能不老实，大部分的生意都需要对方对你有信任，在这个基础上，才能谈论其他。

言少安就是这样，热情，愿意两肋插刀，只要不触碰底线，就能做到绝对的诚信。

“来一根吗？”言少安嘴里叼了根烟，说话含糊不清，一边又把烟盒递了过来。

顾泽野拒绝了，轻轻坐在了言少安的旁边，两个人溜进商场里蹭空调。

言少安咧嘴一笑，笑容透着几分野性，“忘记你不抽烟。”

言少安环视了大堂一圈儿，颇有几分感叹地说，“想当初我刚去深圳，这种地方我连进来蹭厕所都不敢，生怕人家把我赶出来，丢人，现在想想人好像是越穷越怕丢人，穷的只剩下尊严的时候，就握着尊严不放，殊不知人家根本不在乎。现在有钱了，丢不起人了，反倒胆子大过天。”

他侧过头，想打火，又看见墙上的标识，把烟放下了，“你们北京关系可真够他娘的复杂，想搭上一个人的线儿，得扯到他家七大姑八大姨那儿，真够可以的。”

言少安这两天奔波劳累，下巴上露出浅浅的胡青。

“都是老街坊。”言少安顿了顿，这么总结。

顾泽野把资料收进档案袋，“全世界都一样，外国把走关系挂个好听的名字，叫什么networking，connection，其实只是走后门而已，把这些事情标上专业的名称，似乎又变成了一件值得奋斗，或是努力就有回报似的自我感动了。”

言少安摇摇头，“这我就不懂了，你们都是文化人儿，诶，我给你说那事儿你真的不同意？”

顾泽野顿了顿，摇摇头，“我不适合。”

“你不适合？全天下没比你更适合的了。”言少安一屁股坐回到沙发上。

这两天，他暗中观察顾泽野，发现这小子和前年相比，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人精一个。

顾泽野有自己的考量，他觉得自己目前不能承担脱轨的风险，如果他哥想要从原有的体系里跳出来，那他就必须要在这儿撑着。

“对了言哥，我哥说晚上请你来家吃饭。”

“你哥捣鼓什么呢？是不是在工地上搬砖呢？”

顾泽野脸色不变，“搬砖算不上，可能在工地打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