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
自己的存在原来对他来说已经是正确选项。
即使背德。
顾泽野手撑在旁边的铁制床架上，小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条声线都划在他的心上。
顾谨行落汤鸡一样地回了单位。
设计所在北京的CBD，还有零星几个同事在加班。
看见他都见怪不怪。
“十块钱。”
“什么？”顾谨行把外套放到椅背。
“我们刚才打赌你今天会不会回来。”
“我说你怎么可能不来，十三楼著名工作狂。”
同事眯了眯眼，“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肿了？”
顾谨行眨了眨眼，“没事，可能是酸雨进眼睛里了，北京的空气质量，你知道的。”
同事耸了耸肩，“可见度两米，嘶，不过小顾啊你得多喝点水，你嘴唇看着也肿了，是不是上火了。”
顾谨行面部肌肉抽抽了两下，“好的姐，好的。”
那时候北京产业还没有转移，内蒙古防护林也没有建成，这座城市几乎每天都能雾霾指数爆表。
没过一会儿，同事也陆续关了灯。
“拜拜，小顾。”
顾谨行点了点头。
只听见同事和旁边的朋友说，“你得撑着伞，穿个雨衣，酸雨会把他腐蚀掉的。”
顾谨行想自己真是开了个不小的玩笑。
整层几乎都熄了灯，只剩下他的工作台上一盏昏暗的小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光线照射在黑漆漆一片的大楼窗玻璃上，对面那个贴着土到爆炸广告的大楼也已经只剩下零星几个亮点。
顾谨行突然意识到，孤独这东西就像是冷空气，无处不在地侵蚀你的骨髓，让你摆脱不掉。
顾谨行心很乱，当他看见那本笔记的时候，他早就做好准备去面对他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还是做少了。
比起自己弟弟喜欢自己这件事，他更担心顾泽野的心理状态。
他看到那瓶安眠药，突然想起自己给顾泽野的那个充满傻气的香包。
如果自己肯停下来，肯好好和他聊聊而不是一味躲避的话，也许他根本不会进展到这一步。
一个人的痛苦应该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除非你不关心。
顾谨行在那个圣诞夜就知道什么是同性恋。
他花了不少时间来了解这个群体，他很心疼顾泽野，这么多年，他身上都在承受什么。
但也自从他知道，顾谨行总觉得他们两个的关系好像也变得不同。
顾谨行开始注意到很多细节，而这些细节让他更爱顾泽野。
就像是做好的饭菜，一个温暖的毯子，不论什么时候需要总是在那里等着他。
那是和之前不太相同的感受。
在那本日记前，他就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只是以前一直在逃避而已。
但他是顾泽野他哥，他得明白事情的后果，越线的后果，以及自己是否能承受这个结果。
是啊，他是顾泽野他哥，那是他弟弟，顾谨行心头萦绕着一种苦涩的，难以言喻的痛苦。
顾谨行坐下来开始整理自己外出测绘的结果。
一个小时之后，他头晕脑涨地摘了眼睛，用手捏着自己的眉头。
顾谨行起身去了厕所，他试图用清水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撑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的疲态根本遮不住。
“太狼狈了，顾谨行，太狼狈了。”他摇摇头。
就在他要推门出去的时候，变故突生，门锁坏了。
顾谨行用力摇晃门把手，门锁纹丝不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大厅的灯全关了。
他知道是看门的大爷上来断了电。
他用力喊了几声，无人应答。
大爷大概是耳朵听力不太好。
楼梯口的大爷正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打着哈欠，慢吞吞地等着电梯。
“奇怪，那小伙子怎么把外套都忘公司里了。”
赵大爷和顾谨行的关灯孽缘已经持续一个星期了，赵大爷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拉这层楼的电闸了。
没想到今天居然人全走了，大爷大喜过望，利落干完活，回去睡觉去了。
厕所只在靠上的地方有一个用来通风的小窗户，外边在下雨，清洁阿姨很早就关了窗户。
天色昏暗，厕所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顾谨行试着把门锁修好，结果那个门把手终于在他的不懈努力下，颤颤巍巍地掉了。
“我日啊。”顾谨行觉得今年他的命格不太好。
顾谨行放弃抵抗，他转过身，好像世界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除了他的呼吸声。
有什么不太对劲。
顾谨行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这里就像是那个困住他很多年的那间破烂的肮脏的公共厕所。
一个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地方。
记忆不断地闪回，他浑身发抖起来，就像是掉进冰窟窿里的人，氧气不断被剥离，头顶是看起来脆弱的冰层，但无论如何都逃不脱，挣不开。
往前一步，就要沉底，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头顶穿透冰层的朦胧线。
而他的眼前漆黑一片。
顾谨行讨厌这种感觉，很多时候情绪不是害怕一种事情，而是害怕一种情景和那种情境所带给他的感受。
很多年以后，他的大脑已不记得害怕的具体内容，却能记得害怕的具体感受。
顾谨行的牙齿开始上下碰撞，他的衣服半干不干地贴在身上。
意识朦胧的间隙，他听见猛烈的撞击声。
门开了，就像是很小的时候他所期待的那样，吴春梅可以从门外冲进来。
他闭上了眼睛，小声说，“你找到我了。”
顾谨行腰酸背痛地从床上起来，只觉得全身像是被卡车撞了，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又被什么蒙古大汉硬是摆正了一般。
他撑起身，头还有点疼，意识回笼，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出租屋里。
他有点尴尬地捶了捶头，深刻反思自己是不是运动太少，总是晕倒。
顾谨行从旁边摸他的手机，碰到了床头柜上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我去深圳了，不要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