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交流会并没有什么能让陆湛青睐的项目和成果,倒是有几个老教授的得意门生提出的新设想让他多看了两眼。
新出炉的脑子转得就是快啊。
陆湛低声把结论跟蔺虚舟说了,得到的回应是师兄一记意味深长的眼光。
“我懂,师弟十几年前做的课题早就投入临床造福人类,倒是当上副主任后,”蔺虚舟上下嘴皮一碰,造谣的话张口就来,“这么多年过去,连个像样的成果都没有。”
“……”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搞科研也得建立在有时间的情况下不是?
陆湛拧着眉没反驳,只是摸出手机,在工作群里找到平时的排班表,那满满当当的值班记录看得蔺虚舟叹为观止,恨不得化身哥斯拉一巴掌把穗南附院给挫骨扬灰了。
天杀的穗南附院就是这么对待我们的宗门天骄?!
蔺虚舟扼腕,满脸忿忿不平:“每周平均值两次夜班,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一旁的郑亦儒神色飘忽,心说虽然值两天夜班,但附院给的值班待遇是第二天休息,还是带薪休假的那种啊。
陆湛隐晦地递过去一个眼神,郑亦儒瞬间正色,顺着蔺虚舟的话往下说:“主任平时忙到连病案都没时间写……”
蔺虚舟勃然大怒,立刻就要打电话去投诉医院,上报中央,指责这群人尸位素餐,不拿一线工作人员的命当回事,他们师门上下七个兄弟姐妹哪能看最宠爱的小师弟受此委屈!
小师弟按住他的手,忍辱负重且情真意切道:“师兄万万不可!”
你举报了我以后上哪去找这么轻松钱多的活!当下医疗环境差成什么样了别人不知道,你难道还能不知道吗!
郑亦儒目睹了老师和老师的师兄在台面上你来我往、极限拉扯,他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被穗南众医学生膜拜的学神私底下是这副模样,半晌,他低下头,在联系人里找到一个熟悉的头像。
【你导,牛逼!】
对方很快回过来一个问号。
郑亦儒满意地反扣手机,过两秒又没忍住,十指飞快在屏幕上敲字:你导给你谋了一份好差事。
远在穗南某实验中心的佘齐筠疑惑挑眉,然而没等他回复,旁边的定时机器开始报警,于是他便停止摸鱼,放下手机,继续去盯他的实验。
郑亦儒没等到亲亲学弟的回复,锲而不舍地又发过去一条:能让你在学术圈一战成名的那种。
学弟依旧没回话。
郑亦儒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问号,叹了口气,心想学弟怎么跟老师一个德行,一进实验室就跟人间蒸发似的。
他又看了一眼陆湛和蔺虚舟,两人已经从值班表聊到了某台高难度手术的术式改良,蔺虚舟比划着手势,陆湛听得不算认真,眼神分出去了几分落在讲台,但一到关键点又会转回来跟蔺虚舟简短交谈两句。
一心二用的功夫炉火纯青。
郑亦儒默默收回目光。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佘齐筠那头始终没有动静。
讲台上的学生发言接近尾声时,陆湛正靠在椅背上听蔺虚舟讲燕京那边的八卦。忽然,手机在桌上震了三下,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挑了起来。
佘齐筠。
这小孩没事不打电话,发消息都恨不得精简到三个字以内。陆湛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已经劈头盖脸砸过来一串话:“老师,出问题了,载体递送效率突然掉到个位数,前三天还能维持在四成左右,今天整批样本全崩了,连对照组都——”
“稍等。”陆湛拍拍蔺虚舟大腿,后者侧过身让出一条道,他弯腰走出去,站在茶水间里,“从头说。载体什么状态?”
“刚配好测的时候都正常。但昨天下午开始,孵育一小时后上清里能看见明显的絮状沉淀,我没当回事,以为是血清里析出的脂质……”
茶水间这会儿没人,陆湛端了份提拉米苏边吃边听,时不时“嗯”两声给出回应,直到佘齐筠一气呵成把问题说完,他才放下叉子。
“絮状沉淀,说明载体在血清里不稳定。”他抽了张纸巾擦嘴,一针见血道,“血清里的蛋白带负电,你那个载体表面正电荷太强,它们一碰上就吸在一起。把正电荷降到正十二到十五之间,挂个RGD靶向肽试试。”
“那对照组的异常呢?对照组我也用的同样浓度,按理说不该跟实验组一起崩……”
“那问题就不在载体设计上呗。”
电话里陷入沉默,佘齐筠听着这一道陌生的声音,发出迟疑的:“嗯?”
陆湛乐得有人替自己答疑解惑,他弯起眼睛把手机递给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的蔺虚舟,扬起下巴示意:“蔺教授,指导一下未来的合作伙伴。”
蔺虚舟屈指往陆湛脑门上弹,半轻不重的,没什么力度。陆湛揉了两下额头,自己一个人跑去边上搜罗好吃的小蛋糕和奶茶,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回过头蔺虚舟已经把指导意见给完,还跟小同学加了个联系方式。
“这小孩跟你当年一个毛病。”
陆湛咬着勺子回头,嘴里还含着半块草莓:“嗯?”
“血清浓度闭着眼睛用,支原体一个月不测,你之前做那个软骨归巢载体,不也样本全絮凝?”
“……”陆湛翻个白眼,咽下草莓,“那是因为前一批的血清浓度你们填错了,导致我误判了最适电位区间。等我调对之后,递送效率直接翻倍。而且我从头到尾只崩过那一批。后面的实验,包括后来上临床的那版,一次都没出过问题。”
蔺虚舟双手抱臂,靠在吧台边没说话。
小师弟的本事,他们是清楚的。
同一个课题,别人做三遍能有一遍跑通就算烧高香,陆湛做三遍,三遍都是能直接写进论文里的数据。师门这么多人、做过这么多次实验,只有陆湛最稳,也最不容易出错。
后来但凡谁做结业课题,都恨不得把陆湛拉过来当吉祥物——往实验台旁边一站,手不用动,光那张脸就能镇住全场。
比烧香拜佛拜机箱可好使多了。
连老师都说,小陆做实验,看着不烧心。
“行行行,你厉害。”蔺虚舟啧了一声,终于开口,“所以厉害的师弟今天有没有约,中午一起吃个饭?”
陆湛拿回手机,随手回了两条消息,闻言警惕地盯着他:“你又想让我帮忙做什么?”
蔺虚舟捂住胸口,痛心道:“没有事情就不能跟师弟吃顿饭吗?难道为兄在小陆眼里一直都是黄鼠狼的形象?真是令师兄感到心痛!”
“怎么会呢师兄——”陆湛扑过去,紧紧抓住他的手,神色动容,“别说是吃饭了,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师兄开口,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当真?”
陆湛用力点头:“比真金还真。”
“哦,其实是有个学生的论文需要师弟指导指导。”
众所周知,一个不靠谱的学生不一定会影响导师在学术圈的地位,但绝对会让导师在教育界身败名裂。
能让蔺虚舟亲自跑到离燕京两千公里以外的港城搬救兵的学生,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会是什么陆湛plus!
陆湛抽回手,面无表情:“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百分之百的真金。”
也不存在什么其乐融融的师门之情。
荆轲刺秦好歹藏了一下,你这特码的带了把四十米砍刀过来,藏都不带藏的!
“别介啊师弟——”
下午没有别的活动,同僚们倒是约了一起去吃饭喝酒泡温泉,陆湛对此不感兴趣,来的人里面虽说有同行巨擘,但实力过硬的人往往有一个通病——他们都不需要靠人脉来彰显自身,因为他们自身就是人脉。
因此陆湛并不打算去结交这些人均七八个黄金头衔还有那么几个终身荣誉的老古董们。
处理人际关系向来是师兄师姐们的舒适区,作为指导论文的交换,将郑亦儒托付给蔺虚舟后,陆湛揣着他心爱的保温杯,喜滋滋地往外走,还不忘交代查理跟着郑亦儒,以免小同学在港城走失。
刚下到空中大堂准备换乘电梯,陆湛就发现花丛中站着个熟悉的背影。
白衬衫黑西裤,穿了件马甲,外套搭在手肘,手臂上系着袖箍,里头是鼓鼓囊囊的肌肉。宽肩窄腰,长腿笔直,往那一站,连旁边的蝴蝶兰都像是给他当陪衬的。
倘若陆湛记得没错的话,苏见钺报警校那年恰好赶上政策试行,招生第一条就是男性不得低于一八五,那行字只在招生简章上存活了短短一个月,就因为对南方人来说这个身高要求属实有点反人类,被紧急降至一米七。
但苏见钺那一批是实打实过了审核线入学的。
比较戏剧性的是,他们那一届确实是颜值最高的一批,被广大警校生亲切称为——男模天团。
不过话说回来,一八五配西装,确实比一米七配白大褂赏心悦目多了。
陆湛停在原地观摩了一会儿才喝着奶茶靠近,小声说:“说实话,我还是不太习惯你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的样子。”
苏见钺含着根市面上很常见的、跟他身价不太匹配的棒棒糖,头都懒得回,只留给陆湛一个形状优美的后脑勺:“so what?”
鉴于早上收到了一笔巨额扶贫金,秉承着“不对金主爸爸甩脸色”原则的陆湛很有原则地忽视掉了他敷衍的回话:“好吧,其实我觉得你这么穿也挺帅的,至少比会场那些老家伙们好看。”
果然西装还是得个子高的人穿着才好看。
像陆湛,他就不爱穿西装。
才不是因为身高不够。
苏女士近期迷上了一个卖镯子的网红缅商,招呼着保镖们跑去国外赌石,顺带给挽救失足少年添一份力;虞先生因老婆不在家而懒得踏足伤心地,干脆住在了公司,于是这段时间苏家满打满算就只剩一群闲出鸟的佣人,和一个不怎么回家的少爷。
哦,现在还要加上一个比少爷还少爷的真少爷。
陆湛捧着保姆新做的奶茶吨吨吨炫了两大杯,豪气地大手一挥:“蓉姨这一手好厨艺深得我心,什么时候考虑跳槽来穗南,我愿意开双倍——不,开三倍的价格!”
蓉姨在厨房里笑出了声,手里攥着擀面杖探出半个身子:“真的假的?可不能是寻我开心,我可会当真的。”
“真的真的!我开价Alex埋单嘛~”
苏见钺躺在沙发里,脸上盖着张报纸,闻声掀开一角,疑惑道:“你准备挖我的人,还要我替你出工资,这是打哪来的道理?”
陆湛窜过去,噗噗噗把他腹肌拍得邦邦响:“跟资本家讲什么道理,你们那么多钱给我匀一点怎么了?”
这点力度跟猫踩奶没什么区别。苏见钺懒得跟他掰扯,把报纸盖回去继续补觉。
昨天一晚没睡,今天还早起送陆湛去开会,他年纪大了,不能像年轻人一样熬个通宵还精力充沛,再不睡真要成仙了。
他暂时还不是很想体验骑鹤是什么感觉。
陆湛蹲在沙发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苏见钺这人吧,表面看着吊儿郎当的,实际上是个工作狂魔,平时给他打电话都不一定找得到人,这两天倒是闲下来了,也不知道回港城是干嘛的。
更何况,最近市里出了个蛮大的案子,说是一个富二代在酒吧喝酒猝死,结果送去尸检后,法医表示多脏器淤血、水肿,其中肝、脾、肾切面尤为明显。
案子后来转给了禁毒支队,市局连夜把那家酒吧查了个底朝天,还惊动了省厅,连陆湛住的地方和医院也多了不少人。
都到火烧眉毛的地步了,苏见钺居然还能空出时间来港城给他当专属司机……
但苏见钺这摆明了不想跟他亲爱的soul mate展开深入交谈,陆湛也不打算多问。
苏见钺既然来了港城,就说明市局那边的事暂时不需要他盯着。他一个破学医的,管天管地也管不到人家警队怎么安排工作。
他拍拍裤腿站起来,伸个懒腰往厨房走:“好香啊蓉姨——”
“已经下锅啦,再等几分钟就能吃,小陆你忍忍,实在不行喝口汤垫垫。”
“我刚喝了好多,我来闻闻味道——”
交流会结束之后,陆湛又回归了医院和家两点一线的日常模式,年末的时候,新楼总算竣工,大型设备一车接着一车运进医院,专车上的logo和一长串英文单词看得设备科众人两眼放光,恨不得化身为狼扑上去狠狠撕咬。
钟院长还是给陆湛留了个小办公室以备不时之需,托陆湛的福,外科所有科室的电脑喜提全面升级,重新搭载了最新款硬盘内存,往常像得了老寒腿、走两步喘三喘的系统,如今焕发新生,loading的圈都还没开始转就已经加载完成。
外科众人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感慨,陆主任的腿虽然不常迈出手术室,但迈出去的每一步,都踩在了他们的心尖尖上。
这个冬天,外科诸位医护人员的手冰冰的,心暖暖的,头翘翘的。
扬眉吐气的感觉,真爽!
“这么大笔钱,你怎么说服钟院的?”
原瑾坐在陆湛崭新的工位上,翘着腿在半空中点了两下。
陆湛正蹲在角落摆弄那盆越长越大的三角梅,揪掉几片蔫儿了吧唧的花瓣,头也没回:“有好心人赞助,为什么不同意?”
“什么好心人还管科室的电脑更新……你知道现在论坛里管你叫什么吗?”
“嗯哼?”
“财神爷。”原瑾顺手进系统翻看了几个病例,那网速简直比家里几万块钱配的打游戏专用的电脑还要流畅,他啧啧感慨,“新楼竣工才几天,神外的术中磁共振,骨科的导航系统,还有急诊喊了三年都没批下来的床旁超声,全下来了。听说钟院签字的时候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陆湛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拿桌上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术中磁共振的单子压了半年,正好趁着这次大换血一起换了。”
原瑾朝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小师弟,这人脉,这实力,师兄望尘莫及。”
“那当然,大师兄也这么说。”
“大师兄那学生的论文你看得怎么样了?”
陆湛刷地拉下脸:“急诊很闲吗你一天到晚的跑来我们办公室!”
原瑾一点也不怵他,反倒双手一插,笑眯眯地补刀:“不闲啊,但再忙也得来看看我们陆主任。毕竟你现在可是大名鼎鼎的财神爷,我作为师兄,不得来讨好讨好师弟,让师弟开金口给我们急诊也捞点好处,近水楼台先得月懂不懂?”
“不懂。”
“那论文……”
“出去!”
“不需要师兄帮忙了?”
“……”
陆湛卑躬屈膝地递上一杯热茶,茶包还是用的林主任赞助限量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