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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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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着原瑾好整以暇的表情下打开了私人电脑,从满满当当的桌面里找到一个名为“职业危机拯救计划”的文件夹,而后点开里面最新的文档。

原瑾本来不理解这个取名有何深意,直到陆湛拖动鼠标,把文档翻到中间某页,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注红得刺眼。

嚯!小师弟这辈子所有的论文加起来估计都没碰到过这么些批注。

“大师兄那学生做的是心衰相关的临床研究,数据量很大,但统计方法用错了。”

“你这是改论文还是写情书?”原瑾把茶搁在桌上,鼠标往下滚,越看越沉默,最后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弟啊,要不你还是别做医生了,去当期刊编辑吧,审稿意见写得比正文还长。”

他指着屏幕,轻描淡写道:“这要是我的学生,我会直接让他滚,这么基础的问题都能弄错还读什么博,弃医从什么都会成功的。”

“人小孩子第一次搞这个,能写成这样不错了。方法虽然用错了,但数据扎实,随访完整。底子是好的,再改改也能发个不错的刊。”

“年纪都快赶上你了,哪门子的小?脑容量?”

“……”

陆湛靠在桌边,自己也端了杯茶,这茶包是林眠送他的,说是安神助眠,对身体好,味道也不错,陆湛喝了一段时间,确实如林眠所说,梦不做了,头不晕了,整个人神清气爽,上班都有劲了。

可惜这玩意貌似是特供,不对外销售,不然陆湛还真想买几箱回来囤着。

陆湛拖来一张红色塑料小板凳,支着头坐在原瑾旁边看他开始改论文。

正儿八经当过老师的人就是不同,改起论文来就跟改作业一样,刷刷刷几下就给陆湛三天的工作量都给干完了。

而数据方面的东西原瑾没参与实操并不太清楚,只能暂时做个标记,打算等有空了让他们自己去核对,至于其他方面……

该改的问题陆湛其实已经标出来大半,只剩点行文格式和细节上的东西。但对于那群吹毛求疵的学术派而言,细节才是重中之重,尤其这小孩还是蔺虚舟的学生。

对他的要求只会更严格。

科室来电话的时候午休还没结束,原瑾盖上笔记本,偏过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陆湛趴在桌面睡得正熟,脸颊软肉被挤出来一小块儿,嘴唇微张,好在是没流口水。

原瑾看了两秒,抬起手想去戳,指尖都靠近那块肉了,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又蜷起手指,转而落在发顶,随即轻手轻脚走出了办公室。

算了,就这样也挺好的。

与此同时,一江之隔的港城突然下了一场雪。

气象台说,这是七十七年来的第一场雪——上一次,还得追溯倒上个世纪中。

市区里的棕榈树被雪压弯了腰;交通灯红绿交替,灯罩外凝着一圈冰刺。上山的路况更糟,沿途的护栏结了冰,手一碰就怕是得粘掉皮,鲜少有人踏足的地方更是连积雪都没来得及清理,铺了厚厚一层。

约好的出租在出城最后一个红灯口反悔。司机哈着气赔笑,语气却没多少抱歉的意思:“家里小孩没人接,实在不好意思。这最后一段也没多远,你自己走过去没准还比我快。”说完还伸手,意思明确:从市区到城郊的起步价,一分都不能少。

林眠叹了口气,把在高铁站新换的港币递进车窗,摆摆手,没为难他:“唔该。”

车子掉头,尾灯很快融进雪幕。林眠环视四周,钻进了离进山口不远的旧电话亭。他取下右手手套,艰难地动了两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下几个数字。

“嘟”的一声过后,电话被人接起,手机另一端传来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Sean?”

林眠拉下围巾,刚呼出一口白雾,就被冷空气逼得打了个喷嚏,只好又把半张脸埋回去,瓮声瓮气地开口:“我在山下,的哥说后面的路不好走,不载我上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等着。”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库里南停在他面前。车门弹开,暖气裹着淡淡的白桃香扑出来。

林眠动作一顿。

他歪头笑了笑,脸上带着点被风吹出来的红:“怎么是这辆车?还是你亲自来。”

林眠钻进车里,像猫一样蜷在后座,接过叶兆宁递过来的暖手袋——初音未来的Q版造型,手伸进去暖烘烘的。他餍足地眯起眼,发出喟叹:“miku~”

叶兆宁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他抬起眼,目光在林眠有些湿润的发梢停留一瞬,短暂沉默过后,他摇头:“怕你遇上麻烦。”

“在港城能遇上什么麻烦,没钱就是最大的麻烦。”林眠蹬掉沾雪的靴子,盘腿坐上真皮座椅,又熟门熟路将座椅调成舒适的角度,小声嘀咕,“还以为你想我了呢。”

叶兆宁失笑。

“好端端的你让我给他药是什么意思?”林眠仰着头,昏昏欲睡,“你们之间又闹矛盾啦?”

“……”

“说起来,上次港医的那个交流会,他有来噢?”

叶兆宁收回目光,拿起平板滑至文件末尾落款,而后轻声:“失踪了半天,Alex去城寨接的。”

“城寨不是说要拆了?他跑去那里做什么……”话说到一半,林眠忽然意识到什么,霍然扭头,“陈泰坤?”

叶兆宁颔首:“钟叔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跑了,房间里就剩个布娃娃。”他切换页面,在电脑中调出一张图像。

昏暗的屋子里,月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缝间漏进来,斜斜落在生锈的铁桌上,照亮了那个缺了一只爪子的狐狸玩偶。

玩偶嵌着一只碧绿色的玻璃眼,映着月光幽幽发亮;另一半眼眶里,却只剩一撮塌陷的棉花。

其实还有些别的东西,比如身首异地的小狐狸,比如被撕成碎片的红玫瑰,但这些——叶兆宁觉得没必要跟林眠讲。

徒增伤感。

林眠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玩偶,脸色阴沉。

窗外的雪落得更急了,叶兆宁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阖眼:“让他再过段安生日子吧。难得遇上喜欢的工作,交了几个知心朋友——陈泰坤那种货色,也配出现在他面前?”

阴沟里的老鼠就该烂在阴沟里,别跑到太阳底下祸害人间。

“……”

“得跟华姐说一声,最近别让他出穗南了。”叶兆宁喃喃。

林眠嘴角一抽:“他本来也不爱出门,你非要让他忙成陀螺吗?”

医护人员出省本就要报备,怕的是人在半路碰上突发情况、被临时召回——尤其是陆湛这样的外科医生,想出个远门,得先打好几份报告,一层一层递上去审批。

叶兆宁睁开眼,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解释道:“像这些徒有其表的交流会没必要放到他眼前,连你都看不上,还指望能给他带来多少助力。那些老东西眼里只有利益,与他不是一路人。”

“谁跟你说是来工作的,这不明显公费旅游吗?你跟阿华一提,以后这种能光明正大摸鱼的好事都没了,我绝对跟你急。”

“好嘛……”叶兆宁从善如流,“那我让华姐把交流会的经费折算成奖金,特批给你们带薪假,这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这场雪没下到穗南,但许多这辈子或许都没见过雪的穗南人纷纷跑去港城看雪,一时之间网络上、朋友圈里,铺天盖地的全是雪景。

只可惜,雪来去匆匆,只留了一天便化了个干净,港城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陆湛听到这事儿的时候正在小区楼下的公园里陪奶奶们聊天,几个人围在石桌边,每个人手里都拿了点绣品,有纳鞋垫的,有勾毛线花的,还有一位在织一件红配绿的毛衣,说是给孙子准备的过年礼物。

边儿上还放着老太太们从自己家里的小太阳。

陆湛手工活还算可以,便被几位老家长拉住,教了点织毛衣和围巾的技巧。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两根棒针,毛线在指间绕来绕去,动作不算熟练,但好歹没掉针。

“真的假的?港城还能下雪啊。”

“那可不,听说下得比东北还要大,房子顶上全是雪了都。我儿子正好在港城出差,给我发了照片……我找找,喏,你看!”

老太太们凑到一起去看其中一位的手机,屏幕上果然是白茫茫一片,皑皑白雪落在马路上、高楼大厦顶上,像是块巨大的雪顶蛋糕。

“真稀奇!”

“谁说不是呢,我儿子说,港城人看见雪比看见金子还高兴,大半夜的跑出去拍照,路上全是人。他一个穗南人在那边冻得直哆嗦,说再也不去了。”

穿堂风掠过头顶,陆湛手里织着围巾,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怎么插话。倒是旁边那位织毛衣的奶奶偏过头问他:“小陆啊,你去过港城没?见过雪没?”

“前阵子去过,不过我去的时候没下。”陆湛停下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乖巧地笑道。

“小陆以前不是在燕京上学吗?燕京的雪可大了,是不是比这边冷多了?”

陆湛摇头。

燕京的雪跟港城的雪不太一样。

北方干燥,雪落下来是蓬松的,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踩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在燕京念书那几年,冬天从寝室走到实验室的路上要经过一段小径,积雪被踩出一层薄冰,走起来得格外小心。

有一年雪下得特别大,程雪身体还健朗,便把同门的师兄师姐叫到楼下,让他们把实验室门口那段路扫出来,美其名曰“锻炼身体”。

蔺虚舟拿着铁锹在前面铲,几个师兄师姐跟在后面用扫帚扫,原瑾嫌冷不肯出门,被文清月揪着耳朵从被窝里薅下来,裹着羽绒服站在雪地里直哆嗦,扫两下就喊手僵。

只有年纪小身体不好的陆湛躲过一劫,他趴在飘窗边上,暖气蒸得人暖洋洋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指尖在雾面上画了个圈,透过那个圈看楼下雪地里晃动的人影。

蔺虚舟铲得最卖力,铁锹扬起来的雪沫子溅了原瑾一脸,原瑾抄起扫帚追着他打。

多少是沾了点私人恩怨。

文清月和另外几人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程雪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个搪瓷杯,一边看一边摇头。

看着看着,陆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醒过来的时候,他揉着眼睛,发现楼下的空地上多了八个雪人。

小雪人排成一排,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纯手工制品。有胖有瘦,有的眼睛用石子,有的用树枝,还有个鼻子是半根胡萝卜——那胡萝卜看着格外眼熟,像是中午没用完的那根。

七个雪人形态各异,但每个都看得出人形,勉强能分辨出哪个是谁的杰作。还有一个大一点的,比其他的高出一个头,扫帚歪歪斜斜地插在雪堆上。身上披了件旧白大褂,领口还别着枚胸牌,远远看去像个站在雪地里的老教授。

陆湛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那排小雪人。最小的那个脖子上围了条红围巾,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头顶还插着两根形状差不多的枯树枝,一根长一根短,像对歪歪扭扭的犄角。

他盯着那个小雪人看了很久。

跟其他雪人相比,这一个明显更精致漂亮,连装饰品都挑专门挑好看的往上放。

程雪说,别的雪人都是各堆各的,一个个的都图快,有个样子就成,堆完就跑。只有代表陆湛的是几个师兄师姐一起的杰作。几个人围着一个雪人忙活了大半个小时,堆完还退后几步端详半天,原瑾嫌丑,非要重修,被蔺虚舟一句“你行你自己上”给堵了回去。

陆湛问:“那老师的呢?”

程雪依旧捧着她心爱的搪瓷杯,杯口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半边眼镜片。她拿袖子随手擦了擦,轻描淡写地说:“刚路过了一群学生,看他们闲得无聊,就喊他们来当壮丁喽。”

陆湛看向楼下那个举着扫帚的大雪人,又把视线转向程雪。

程雪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端杯喝了口茶,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那个扫帚是从实验室门口拿的,你明天去的时候记得还回去。”

“那件白大褂好像也是实验室的。”

“……”

程雪轻哼一声,把搪瓷杯往窗台上一搁,转身就往外走,只丢下一句:“赶紧吃饭去,吃完来改开题报告。”

陆湛笑眯眯地点头,等程雪离开后,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呼出的气洇出一小片雾,把那个小雪人晕开成一团模糊的红。

“小陆,你这针法不对。”旁边一位奶奶凑过来,手指点在他织的那条围巾上,“这里该收针了,怎么还往上加?”

陆湛低头一看,果然多绕了一圈。

“走神了。”他说。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一条围巾。”陆湛把多出来的那圈拆掉,轻声说,“是别人送的,很漂亮,戴了很多年,不过现在找不到了。”

“这好办,你还记得长啥样不?奶奶给你织一条一模一样的。”

陆湛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片浓密的阴影。

记忆在脑海中逐渐模糊,像一张被水浸过的旧照片,边缘晕开,细节褪色。他只记得有个人坐在床头,昏黄的夜灯将她的侧脸映得格外温柔。

她嘴里哼着什么听不清词的童瑶,调子慢吞吞的,他记不清旋律,只记得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暖气烘着被角,空气里有毛线的绒味和她身上淡淡的花香。

她手上织着一条围巾,红色的,针脚不算细密,有几处还歪歪扭扭。穗子收尾的地方,她用标记笔画了个小鹿,歪着头,犄角画得不太对称,但眼睛点得很认真,圆圆的,憨憨的。她画完举起来比对着床头睁着眼的小孩,说:“不太像。”

后来那条围巾围在了他脖子上,从穗南到燕京,陪着他度过了很多个难以忍受的冬天。

再后来,他长大了,围巾旧了,洗过很多次,起了球,边角磨得发白,穗子也掉了好几根。那个小鹿被水洗得只剩一个模糊的红点。再再后来,莫名其妙地,围巾就找不到了。

可他记得夜灯的光,记得棒针擦碰的声音,记得那个歪着头的小鹿。

只是那首童谣和那张脸,他再也想不起来了。

半晌,他歪着头朝奶奶说道:“记不太清啦。穗南一般不冷,围巾也很少用到,估计是落在燕京了也说不准。”

奶奶也没追问,眯着眼睛回头继续跟老姐妹聊天。石桌上的话题转得比毛线还快,从菜价跳到天气,又从天气跳到谁家孙子考了全班第一。

聊着聊着,话题忽然拐到了前不久搬来的邻居身上。

“搬来好久了,我还一次都没见过呢。”

“刚搬来那阵子我倒是见过两次,是个年轻人,个子还蛮高的,长得有点像明星。”

“我记得就住小陆楼上,小陆应该熟一点。”

陆湛一愣。

“楼上新搬来的……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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