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执念是吃饭！”

这个想法冒出来时，郑远非的念头瞬间通达了。这一车人到死都没吃上一口热饭。他们要的，就是简单的一碗饭。

之前他们的猜测都是错的。因为他们没有设身处地，没有身临其境。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永远也不会知道遇难者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们这些活人，总觉得死人的执念应该很高大上。就像那些自以为是的大人，总觉得孩童应该是天真幼稚的，实则不然。

遇难者现在变成了纸人，可他们死前也是活生生的人，那时他们是冷的、是饿的，是盼望一碗热饭的。

这条线索在车厢的任何地方都寻找不到，但它至关重要。于是郑远非大声喊了出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像要把一颗心从喉咙里吐出来。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应该是地动山摇，震耳欲聋。可实际上，他的声音早就沙哑了。

一股铁锈味儿在口腔内蔓延开来。不知怎的，他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冷气从骨头缝往外冒，他好像真成了这车里的人。

当周至遥发现他状态不对劲时，他已经陷在梦魇里有一会儿了。

郑远非坐在地上，两条长腿屈起，后背死死贴着座椅靠背的侧面，双手抱着肩膀，似乎被冻坏了。

他嘴巴半张，口中喘着粗气，脸颊上有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打在他西装大衣的领口上，不知是汗还是泪。

末了，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他的声音太小，小到周至遥无论如何也听不清楚。

“你怎么了？”周至遥拍了拍他的肩。

“看样子像撞客了，”严斌说，“要不给他叫叫魂儿吧。”

周至遥对严斌的说辞感到有些无语。

撞客，是北方的民间说法。指的是人撞上不干净的东西，魂魄暂时离体、神志不清。

他们本就身处一个阴气极重的执境，到处都是不干净的东西。

这就好比一个人快要淹死了，严斌却还在关心他是不是水喝的有点多。即使这话在客观上没毛病，但是却起不到任何用处。

周至遥看严斌那样，就知道指望不上。她也不多废话，起身蹲到郑远非面前，扒开他的眼皮往里吹了口气。

郑远非的眼睛动了动。他眼白上的蓝色斑点暗了一下，又慢慢亮起来。

这小子眼神失焦，心智迷离，但三魂七魄俱在，魂魄与皮肉贴合紧密。看样子不像撞客，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给魇着了。

周至遥也没多犹豫，扬起手里的法扇，半开着，啪一下打在郑远非脸上。

郑远非觉得自己的力气一点一点流失，最后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空气里弥漫着尸体的腐臭，还有劣质纸料和颜料的刺鼻味。他快忘了自己现在身处何方，只知道对面窗玻璃外还在下雪，绒毡般的大雪席卷天地，让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色。

突然，脸上火辣辣地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记。他想扒开抽他的玩意儿，好好睡一觉。可他越是要闭眼，脸上越是被抽得疼。

郑远非实在没奈何，用力撑起眼皮，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造次。

他费力抬起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属于女性的大眼睛。

通常，眼睛大的人会显得无辜可爱，更何况这双眼睛还是圆圆的。可面前这人的眼神冷漠得像塑料袋，在空中随意散落着，没什么精神头，总是有点丧。

她的脸很显小。这倒不是因为保养的多水嫩，或是长了一张娃娃脸。

事实上，这人的脸型和眉眼都蛮英气。或许是因为她混不吝的气质吧，郑远非觉得她像是在街头混生活的高中生。

见他睁开眼，她移过目光。“你没死就好。”

郑远非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猛地抓住周至遥的肩膀，用力摇晃着：“我知道了！我知道纸人要的是什么了！”

周至遥被他晃得有点晕，皱着眉挣开他的手，闪身到一边。

“所以你觉得纸人的诉求是什么？”

郑远非眼睛亮得吓人：“吃饭！他们要吃饭！”

吃饭？周至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执念是吃饭？”她笑了。

吃饭怎么能成为执念？

执念这东西，必得是刻在骨头上的事——放不下的仇，回不去的家，等不到的人——才配叫执念。

吃饭算什么？每个人每天都得吃饭，有人一天吃一顿，有人一天吃五顿。谁会因为没吃上一顿饭就死不瞑目？

真要这样，那满大街都是执境了。

“我是认真说的！”听出她语气里的不相信，郑远非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