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至遥还是不说话，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正色道：

“我知道，这听起来不是正确答案。但你们想想刘师傅讲的那个故事。”

“这列车被埋在雪灾下，遇难者临终前又冷又饿。为什么吃饭不能成为执念？”

严斌咂了咂嘴，“你说他们又冷又饿，这一点我倒是不反驳。”

“但凭什么吃饭就是执念了？为什么执念不是多穿几件衣服，不是搜救人员赶紧过来呢？”

“你根本没有经历他们所经历的，你只是在空想！”郑远非忍不住吼了出来。

“你凶我做什么，”严斌可怜巴巴的，“我没经历过，难道你就经历过了？你又不是遇难者。子非遇难者，安知遇难者之执？”

郑远非真想给他一拳。这小子说话怎么这么欠揍！

“我倒觉得，吃饭这事有点道理。”周至遥摸了摸下唇。

一开始她也不相信。可看着郑远非认真的样子，不知怎的，她忽然就生出了几分信任。

是真是假她说了也不算，得用逻辑推一推才知道。

假设郑远非说的是真的，得出的结论又能和现实对得上，那就证明假设正确，反之则错误。

周至遥回想着从上车到现在的经历。

他们在车上搜索了半天，却没发现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车厢里最多的就是纸人，每个纸人膝盖上都有纸碗，纸碗里放着生米。

她原先只当那些白米是用来镇煞的，所以碰了米，纸人才会醒。现在顺着郑远非的话再想，那些纸人护的不是镇物，是它们自己的食物。

啧，这个逻辑嘛倒是勉强说得通，可多少有些牵强。

而且，随之而来的另一个问题是这个假说无法解释的：

既然这些纸人想要的是饭，而它们的碗里也已经有米了，为什么还不满足？

她说出自己的分析和矛盾点，两个男人一时没跟上节奏，沉默了一会儿。

郑远非张了张嘴，一时回答不上周至遥的疑惑，方才心里的笃定也散了大半。或许他想错了。

他回首看向纸人，它们膝盖上的米泛着冷光。突然，他心中有了想法，一切又都说得通了：

“他们碗里有米，但那是生米，所以他们吃不了。”

“那咱们还得找个锅煮熟呗。”严斌摊了摊手，语气轻蔑，让郑远非更想锤他。

周至遥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那就按照你的想法推下去。”

如果这些人的执念是吃饭，那么在玄学上它们属于饿鬼道。

饿鬼道的众生，周至遥见过不少。它们生前造业，死后常受饥渴，喉咙细得像针眼，再好的东西吃到嘴里也像在受刑。

唯一的解决办法是铁罐施食。

佛门和道门都有施食的法会，俗称放焰口。周至遥很喜欢焰口的法事，理由很俗气——放焰口时唱的经韵节奏欢快，听起来喜庆。

早期的道门并没有专门的施食仪式，直到南朝时期才逐渐开始形成，结合了符箓、破狱和炼度体系，全称斛食济幽、水火炼度科仪。

佛门那边的情况她不大了解，只知道平时做蒙山，大型法会则为瑜伽焰口。

当然，两派的共同点都是赈济幽冥群生、累积福报。

做施食法会时需要用到法米，简单说就是经过玄学处理的米粒。可重点是，用到的法米是生米，而不是熟米。（注1，详见作话）

这车厢里这么多碗，碗中皆有生米，早已形成施食法会的雏形。

说不定，曾经就有高功或法师掉到过这里。他们有着和郑远非相同的猜测，所以才有了这些布置。

可这些布置虽然成功镇压了纸人，却没有破解执境。执境这东西只有两种状态——存在和不存在——既然这里还存在着，就说明这路子行不通。

郑远非的头低了下去，可能他真的想错了吧。

严斌听着周至遥的话，更觉得毛骨悚然。尤其是那句“其他法师掉进来过”，更让他背后一麻。

玄学圈子也常有些行业聚会。说是聚会，其实就是几个相熟的朋友凑在一起聊天吹水。

时不时的，会有人说起某个高僧高道折在某个地方。那地方并没有什么厉鬼的传闻，现在想来他们是掉到执境里面，破不了执念便再也出不来了。

严斌欲哭无泪，他只是个被外派来出短差的小喽啰，他不想死在这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