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沁梨是被颠醒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在硬木板上碾来碾去,钝钝地疼。
身子左左右右地晃动着,她能感觉到身子下面的褥子已经扭成一团了。
她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脑子里还没完全清醒,她睁开眼睛,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不对劲,在家里不可能这么颠,床褥也不可能这么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掀开一点的眼皮闭上了。
她慢慢把呼吸平稳下来,尽量让胸口的起伏和方才睡着时一模一样。
她是在马车里,身下是马车的长榻,铺了一层褥子,她的手脚没被绑,可她的脸上应当是被罩上了一块布,一直在随着马车的颠簸蹭着她的脸颊,粗麻的纹路磨得她有点痒,也不是特别透气,呼吸的时候闷得很。
车轴时不时就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左右轮子还会深浅不一、仿佛陷进去地摇晃,他们应当行驶在土路上,而不是石板路。
殷沁梨仔细回想了一下,玄京城内应当没有土路,他们应当是出城了。
她慢慢地冷静下来。
马车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但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应该是坐在对面。
她偷着把眼睛睁开一条极细的缝,眼前是蒙黑蒙黑的,有光从布缝里透进来,模模糊糊能看出布的经纬。
她再次闭上眼。
是谁?
公主府的守卫不松,廊下有值夜的人,还有暗哨,不仅如此,府里还藏着五处能够伤人的大型机关,能绕过这些,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公主府里带出来。
这个人要么便是对府里的巡防、哪条路能避人耳目,全都了如指掌,要么便是轻功高到能避开所有人。
可她不信,能有人将巡防、朝云和机关全都避开。
尽管是明琭养着的那些潜伏高手,也都是提前知道机关所在,不仅如此,她们的体型普遍偏小,善于隐藏。
这也就意味着,她们的力气也会偏小,就像听澜、寒蝉的力气便没有朝云的大。
带着殷沁梨还能将这些全都避开,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儿了。
是熟人。
会是谁呢?
马车停了。
车厢响起两步轻微的脚步声,这个人停了下来,停在了殷沁梨的面前。
殷沁梨听到了“窸窸窣窣”衣服摩擦的声音,紧跟着,呼吸声变得更近了,一双手靠近她,穿过她的肩膀和膝弯处。
她被抱了起来。
那双手很稳,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背和膝弯。
她被抱起来的一瞬间,鼻尖撞上那人胸前的衣料,闻到一股极淡的、熟悉的味道,和她身上的味道很像,带着被阳光长时间照射下的干气,更淡、更薄、更燥,还有一点点尘味。
“咚、咚、咚”,掷地有声的心跳声。
她认出来了。
墨驰烈。
她被他抱出了马车。
阳光兜头照下来,透过黑布,照在眼皮上,亮得刺眼,刺在她的眼皮上,眼睛有些发酸、发胀。
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啊。
她在心里想着。
墨驰烈,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软软地靠在他的肩窝里,装得和真睡过去一样。
走了几步之后,远处有另外一个脚步声迎上来,紧跟着是一个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
“你让我连夜租一个院子,就是为了这个!”
脚步声混着声音再次响起,“这是谁!”
声音响在了不远处,想来是这个人走得更近了。
脚步声和说话声戛然而止,忽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殷沁梨竖着耳朵听,两边都没再说话。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墨驰烈抱着她继续走,没过多久,他的脚步声变了,从踩在土路上的闷响变成了踩在砖石上的脆响,他应该是进了院子。
大约十来步,他一脚踹开了门,声音不小,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脚步声又变成一种沉响,他抱着她走了大约二十步,停了下来。
他将她放在床上。
床上铺着褥子,可她的后背一贴上去,还是觉出硬来。
不过总比马车上软了很多。
脸上的布被撩了起来,空气瞬间涌进来,她想要大口呼吸,可她硬是忍住了,只是极轻极缓地换了一口气,呼吸的节奏一点没乱。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她脚上的鞋被脱掉了。
“咚咚咚”,屋门被敲响了。
殷沁梨能感受到屋外的冷空气拂过她的身体,那便说明屋门没有关。
屋外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进来。
就是站在那里。
一团黑影压了下来,墨驰烈把被子拉过她的身体,为她盖好,还细心地被角掖在她肩膀的底下。
黑影退去,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
门紧跟着关上了,紧接着是铜锁落扣,“咔哒”一声。
殷沁梨立马睁开了眼睛,她看向门的方向,门窗上一闪而过的是两个人的身影。
有“嗡嗡嗡”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真切,紧接着两个脚步声,越走越远,很快就被院墙隔没了。
殷沁梨缓缓从床上坐起来。
一动,胸前的伤口就被扯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昨天她扎得不深,可也没轻到哪儿去。
她低头撩开衣襟,发现胸口那道伤被包扎过了,白布缠得平整、服帖,打的结利落、干净。
是墨驰烈。
她将衣服整理好,环顾了一圈屋子。
地方不大,一眼就能看全。
家具很简单,一张床,窗下是小榻,一张书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纸和笔墨,她穿上鞋,走了过去,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松烟墨,笔架上搁着几支新笔。
她走到长榻边,长榻上放着叠好的绒毯,矮几上摆着糕点、茶壶、另外一边还摞着几册话本子。
话本子的名字是《花下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