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乡野间的山坡处,奔跑着一群孩童。
留下两道身影,在菜田上,显得格格不入。
年仅六岁的小女孩,身材矮小偏瘦,小小的手上布满冻疮,她手中握着屠刀在割菜,一用力手就哆嗦一下,她咬着唇,动作缓慢又吃力。
身旁的小男孩比她年长几岁,他抓了把泥土,往她身上砸,边砸边笑:“你快点干活,把衣服也洗了,不然你肯定没饭吃咯。”
小女孩吸了吸鼻涕,没理他。
洗完衣服后,她进到草棚搭的屋里,搓了搓冻到没知觉的手,肚子饿得咕咕叫。
小女孩视线直直盯向餐桌,口中疯狂分泌唾沫。
男人顶着啤酒肚,跷着二郎腿,嘴里嚼着花生米,不忘配上二两白酒,目光斜了她一眼。
小男孩从外头进来,跺了跺鞋子上的泥巴。
“吃饭。”铁盘里摞着两个肉包,溢出鲜肉的香气,男人粗糙的指节握住铁盘,往餐桌前一推。
小女孩想都没想,拿过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嘴角残留着包子的碎屑。
男人见她如此,面上怒气直冲:“小丫头片子你急什么?馋鬼托生的?不知道让着点你哥吗?”
小女孩瞪了一眼小男孩,动作仍旧没停。
她才不认他这哥呢。
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最后一口包子塞入嘴中。小女孩胳膊肘挡在身前,下意识做了个格挡的动作。
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也不过是为了自保。
“弟!有人过来了,说是找你!”男人听到外头的喊声,抬起的手顿住。
小女孩咽下嘴里的包子,抬眸一看。
冬日的暖阳倾洒在一个女人身上,犹如带着黎明般的救赎。那女人朝她走近,还剩下一段距离时,停下脚步。
女人从包里掏出厚厚的一沓钱,看了男人一眼,眼底掠过嫌弃,又很快掩饰。
女人轻叹了口气:“我要带这女孩走。”
男人嘴里叼了根烟,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遏制不住就要去抢。
女人避开他的手:“但我有个前提。”
男人面色不爽地问:“你什么意思?”
女人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要小女孩过来。
男人读懂了她的意思,用手推了一把小女孩的后背,“给老子过去!”
小女孩瘦小,顶不住这力道,身子朝地面倾倒,女人扶住她,把钱递给男人。
男人越数脸上的表情越止不住地夸张,他还第一次见有人“买孩子”出手如此阔绰的,还真是少见,也不知是不是个傻的。
他看向女人,脸上带着鄙夷与算计。
女人半边嘴角向上挑,回头看了眼外边,不忘催促他:“可以了吗?外面还有人在等我,等久了怕是马上就要找过来了。”
男人顺着她视线看去,依稀瞧见个模糊的人影与车轮廓。
他有所顾忌,收起心思:“行,这‘童养媳’可不值这么多钱,你带走吧。”
说完攥着那一沓钱出去了。
女人拉着她上了轿车。
“漂亮姐姐,‘童养媳’是什么意思呀?”小女孩眨眨眼睛,想了一路也没想清楚,小小的脑袋满是疑惑。
安茶李眉头紧蹙,半附下身与她平视:“听我说,你叫安若素,我是你妈妈,之前因为一些事没来接你,我很抱歉。”
“你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知道吗?”
“还有这里发生的事,你都不要记得,全都忘掉好吗?”
“为什么呀?”小女孩懵懂无知地看她。
安茶李轻抚她的脸蛋,语气发颤,又强调了一遍:“知道了吗?”
小女孩见面前自称是她“妈妈”的大人脸色不太好看,于是乖乖点头,“安若素知道啦!”
安茶李见她一下子就记住了自己的名字,眼底满是温柔。
闹钟响起,安若素从床上醒来,那段梦的记忆还在脑中浮现。
印象中只记得那段时光,她总是吃不饱穿不暖,周围很吵,好像总有人议论纷纷,看她的眼神也很奇怪。
直到安茶李的出现,她赐予了她名字,带走了她,生活才好转。
安若素自认不是个相信童话的人,毕竟她不是灰姑娘,等不来那双合脚的高跟鞋,更不会有王子执着于找到她。
安茶李的离世卷走了她心底那片美好的净土。她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她只能靠自己。
很久没有梦到小时候的事情了。安若素捏了捏眉心,或许是昨天的那通电话和短信,让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怀疑。
半天过去,无事发生。
安若素躺在沙发上,唇角勾起轻蔑的笑,更加验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下午时分,一架直升飞机降落在老城区附近的一处空地上,引起了很大动静。
这里的人从没见过如此大的阵仗,个个议论纷纷,交头接耳,言语间满是好奇之意。
声音由远及近传来,落入安若素耳中。
“我滴娘勒,俺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飞机,什么情况啊这是?”
“谁啊这是,吵得我午睡都没睡好。”
“咱们县来什么大人物了?是不是要给我们这里出钱投资,改造一下,类似于建设乡村这种项目?”
安若素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急促的脚步声,如同菜刀不停剁着砧板上的肉泥,迅速朝楼下涌来。
一群黑衣保镖站在楼下,排成一列站队,又散开,将楼下围了个水泄不通。
附近路过的人瞥见,驻足片刻,又躲起来,悄咪咪观察。
一群人中,打着格林领带的男人上前,屈指轻敲大门:“大小姐,我奉先生之命来接您回家。还请您开一下门。”
安若素就站在门内,隔着一门之隔,听到这些话,她感觉心脏在短期内都不会跳动了。
门外的人见没反应,也没继续说话。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安若素甩了把手心的汗,走出来,瞧见外头的场景,嘴巴下意识张大,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晕厥过去。
她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夸张到她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打着格林领带的男人做自我介绍:“我是董管家,也是昨日给您打电话、发短信的人。”
安若素看他一眼,昨日那件事他只字未提,她顿时松了口气。
“我必须回去吗?”安若素咬了咬唇,内心挣扎。
“我也是奉命行事。”董管家见她毫不知情的样子,“大小姐您难道没收到那封信吗?”
安若素脸色一变:“什么信?”
“小雪第二天,我亲自送来的一封信。见没人,我随手塞进了门缝。”董管家回想了一下,他记性还算不错,“我记得外观是粉色的信。”
安若素摇头。
董管家问:“大小姐真不愿意和我们回去,先生夫人还在家里盼着您回去呢。”
“安茶李真不是我母亲?”自始至终只关心这个问题,她强调一遍,“不是亲生的那种?”
董管家在安家办事也有二十多年了,他想了想好像还真有这号人物存在,貌似还是夫人的人。
他刻意卖起了关子:“恕我无法回答,大小姐真的不想回去看看,亲自知道这个答案吗?”
命脉被人抓住,她曾经信以为真的一切,在此刻被打碎重组,完全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人被逼到绝境,就会被激发潜能,没有什么是不能答应的。
安若素吸了口气,果断做出抉择:“好,我同意和你们回去。”
“等我收拾一下行李。”
董管家:“大小姐不整理也行,安家什么都不缺。”
安若素还是回去,简单收拾了几身换洗的衣物,拿了点重要的东西。
走之前,她打开一楼的主卧门,扫了一圈,房间还是和先前一样,没什么大改动。
往昔的画面历历在目,面前像是站着一个虚幻的人影,背影永远挺直有力,永远不会轻易被人折断。
他慵懒地靠在床边,听到开门声,转过头喊她“姐姐”。
安若素晃晃脑袋,面前的人刹那化为灰烬。许是思念成疾,她无法做到忘记他,忘记他们发生过的一切,也没法不记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