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任皱着眉头,一把接住糖纸球,然后反手塞到齐信的后衣领。
「……藤原公任!」齐信气到跳脚,「你是小孩子哦!?」
「是谁先丢的我?」公任冷冷地道。
泉子抱起手臂,以失去光采的双眸看两老友打架,「大中臣家不论男女,三岁以汉字启蒙,五岁以前必对祭文倒背如流。她是大中臣辅亲亲自教养的,我想她应付得来。而且也没必要跟先皇后比。」
「嗯~?」齐信跟友人推搡着,扁了的脸抽空应了声。
「今上和道长本来就不满登华殿的浮华,而且也没人能美得过已逝之人,比也没用。」泉子踱步在红墙白地之间,「中宫彰子收紧藤壶用度,又压着不让女房们跟你们这些公卿调情,便是要告诉世人,逝者虽美好如仙境般令人追忆,但她才是脚踏实地的人间国母。今上应该会喜欢中宫彰子的,这回算齐信和道长没看走眼。」
「……」齐信和公任停下手来,互看了一眼,又再一道看向泉子,上身同时向后微仰。
两个男人的眼眶稍稍睁大,连瞳仁都像是晃出了残影。
泉子:「……」停下脚步,双手叉腰,「你们这算是甚么表情?」
「泉泉要是我家姐姐的话,」齐信扼腕,「绝对会名震平安京、斩杀全体公卿的啦!你看看她玩弄男子后院的手腕哦!」
「她现在也不低调好吗。」公任冷嘲一声。
「哦~那是,毕竟就连公任也在泉泉手下死过一次呢!」
「藤原齐信!」
泉子:「……」转身,继续走她的路。再理他们就算她输!
他们三人今日结伴下值,其实是要去内廷参加中宫彰子的诗会。中宫已多次来邀,泉子再推搪便不成体统,便在两友作陪下应了这一回。
「但是,为什么齐信也来凑热闹?」泉子却还是扭过头来,打从心底里发出疑问,「检非违使衙门是有这么闲的吗?」
「唔?就丢给下面的人去做就好了啊!公任已经留下了规章,要都干不好的,我便将属官换了就是啦。哈,为什么我要天天去坐衙啊?」齐信摊手,「我又不是笨蛋公任。」
「你这是放松过了头!」公任骂道。
「公任是大臣预备役,与我等不一样啦~」齐信才不怕他。
「啊,」泉子右手成拳,假假地轻捶左手手心,「齐信这是嫉妒公任高升了吧?」
「啊,」公任瞬即收敛怒容,双眉微扬,眼带得色,「你这是在嫉妒我。」
「……啊啊!泉泉和公任都在欺负我啦!道长也是!」
踏过承明门,三人便止了吵闹,由原来的并肩而行转按叙位排序,以从一位的泉子为先,正三位的公任居中,从三位的齐信在后。整了衣冠,三人进了今上和中宫彰子所在的藤壶。
在外木廊垂手稍候,悉率蝉鸣之间,再随侍官的引路,三人迎着耀目的夏阳而入,瞬间照亮了沉寂的正殿。
殿中,身穿便服直衣的今上盘腿坐于上首正中。他的左侧,便是如今的中宫、道长的养女,藤原彰子。少女中宫长发及地,姿仪端庄,双手持着合上的桧扇,向来人浅笑着点头。
一位女房侍奉在中宫之侧,借着贵人身影的遮掩,悄悄地抬起了眼看去。
素衣唐风的神祇伯,骨相巧夺天工,明眸清凌如冰刃,行止矫健生风;黑袍乌冠的权大纳言,剑眉星目,身姿挺若松柏,五官俊朗冠京华;中纳言倒是顶着武官的羽冠覆饰和佩剑,秀气的红唇却是带笑,气韵似风拂柳絮,杨花轻散迷人眼。
依礼拜见今上和中宫,泉子的眼神蓦地投向那女房。女房慌忙垂眼,避开贵人的视线。
泉子退居左侧第一位。方落坐,上首的中宫便朝她搭话。
「我听陛下提起,」中宫彰子先向今上颔首,复又转向泉子,「母亲大人极擅汉诗。今日,不若就请母亲大人作点评吧。」
这是要替泉子避开不擅长的创作,又给了她尊贵的下台阶。
泉子却形如拘谨,向中宫稍稍低头躬身,「殿下过奖,臣不敢。」不应。
她不是要不应帮她避开作诗的好意,而是不应母亲的身份,以臣下自居。
中宫的笑容微滞,眉眼恍惚染上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