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过了十来天。

猪场上了正轨。孙大婶管草料，刘二嫂管喂养，赵铁柱管跑腿记录，夏知春统管配比发酵。队里那头黑猪又壮了一圈，村里人路过猪场，总要隔着墙头瞅两眼，啧啧两声。

只有赵铁柱心里还绷着一根弦。

夏知春私下跟他说：“我怀疑有人使坏，柱子哥你夜里警醒些，听见猪圈有动静，爬起来看看。”他记在心里了。

这些天他睡得浅，半夜总要醒两回，提着灯在猪场前后转一圈，也没发现啥。

直到那天夜里。赵铁柱睡得迷迷糊糊，被料棚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了。他一个激灵睁开眼，摸黑凑到门边往外看。料棚前蹲着一个人影，正掀开料缸盖子，往里拌什么东西。

赵铁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抄起门后的锄头，光着脚，一步一步摸过去。

那人正弯着腰，专心往缸里拌料，浑然不觉身后有人靠近。赵铁柱走近了，借着月光看那人身形很熟悉，又凑近两步，把脸看了个真切。他猛地喊了一嗓子：“王婶子！你干啥！”

王婶子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转过身看见赵铁柱，手里还提着锄头，脸一下子白了：“铁、铁柱……婶子就是、就是来看看……”

赵铁柱一把推开她来到缸前，低头往里看去，上面浮这一些油油的圆籽，捞在手里细看，豆粒大小，壳硬光滑，一看就不是正经粮食。他又低头往地上看，王婶子脚边还掉了个油纸包，半敞着，露出大半包一样的黑籽。

“这是啥？”赵铁柱提高了声音，“蓖麻籽！你往队里的料缸里掺这个？你是想毒死队里的猪！”

王婶子腿一软，差点没站住：“铁柱，你听婶子说，婶子不是……是……”

赵铁柱没理他。他已经转身冲回自己屋里，抄起挂在墙角的破铜锣，抡起胳膊咚咚咚就敲了起来。锣声在夜里格外刺耳，惊起一片狗叫，街坊邻居屋里的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来人啊！有人往猪场投毒！”赵铁柱一边敲锣一边大喊。

王婶子追过去想拦他，被赵铁柱一嗓子喝住：“你别动！就在这儿站着，等德柱叔来！”

王婶子呵斥住，不敢再动。

村里人披着衣裳陆陆续续跑过来，围在猪场门口，挤来挤去地往里探头看。孙大婶跑在最前头，头发都来不及拢，拉着赵铁柱就问：“咋地了？谁下毒？”

赵铁柱手里的锣锤还没放下：“王婶子。我亲眼看见的她蹲在料缸边上，往里头掺蓖麻籽。一半再缸里，剩下一半还在地上呢。”

人群哗地炸开了锅。几个婆娘挤到料棚前头去看那包蓖麻籽，又回头看看王婶子灰白的脸，七嘴八舌地数落开了：“你咋能这样呢？”“队里的猪你也敢下手？”“上回猪出事就蹊跷，闹了半天是你……”

王婶子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两句，可人赃并获，说什么都是白搭。

吵吵嚷嚷的动静惊动了赵德柱。他披着衣裳赶到，拨开人群，蹲在料缸边看了一阵，又把那包蓖麻籽掂了掂，脸色铁青。他瞪着王婶子，厉声问道：“王婆子，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王婶子的腿一软，往人群中看了好几眼，突然想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扑通一下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了起来：“我干的！是我干的！我看她一个姑娘家，在队里出那么大的风头，我心里头不痛快……我鬼迷心窍了！德柱哥，您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家三个儿子，老大前年才招工进了厂，这事要是传出去，他的工作就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