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耀宗说半个月再来，果然半个月就来了。

依旧是二八大杠晃晃悠悠村口骑进来，车后座还是那杆大秤。赵铁柱远远瞧见，跑进猪场报信。夏知春正在配料，听了也没慌，把手上的活交代给孙大婶，擦擦手，迎了出去。

她刚走到猪场门口，就看见孙耀宗已经站在猪圈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他绕着猪圈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猪蹄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赵队长，这批猪我还是那句话，膘情看着行了，可个头不够，按收购标准，只能算二等。”

赵德柱脸色一沉：“上回你不说让再养半个月嘛，这半个月养下来了，咋还不行？”

“上回是上回。”孙耀宗慢悠悠地说，“猪这东西，过了斤两不长个儿，光长膘没用，出肉率上不去。收回去要是杀不出肉，上面查下来，我担不起。”他回头看了夏知春一眼，“知春同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夏知春没接他的茬。随身掏出一个本子，走到猪圈边，当着孙耀宗和在场人的面，从中间抽出一张纸：“孙收购员，这是食品站今年下发的生猪收购标准，我从公社办公室抄的，你看看是不是这标准？”

孙耀宗眼皮一跳，没伸手接：“你抄这个干啥？”

“对照对照。”夏知春不紧不慢，“上头写得清楚：生猪满百斤、膘情达标，按一等收。超过一百三十斤，每斤加价一分。孙收购员，我念得对不对？”

孙耀宗面上一僵：“对是对，可那是最低标准……”

“那你看我这猪够不够？”夏知春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把本子翻开，“出栏那天称的，最大那头一百四十八斤，最小那头一百三十九，平均一百四十三斤。比一等标准高出四十斤。膘情你也看了，肚圆毛亮，脊背滚圆。”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小本子递到孙耀宗面前：“这半个月，我每天记一笔账：喂的什么料、掺了多少水、猪长了多少斤，一天没落。你说让我再养半个月，我养了，猪也长了。现在你说个头还是不够，那你给我指指，哪一头不够？”

孙耀宗脸色变了几变，勉强挤出一抹笑意：“知春同志，你这是干啥？我也没说这猪不好……”

夏知春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孙收购员，你上回说膘不够，我们又养了半个月。这回你又说个头不够，那我问你，一百四十三斤的猪，按食品站的标准，该收几等？”

孙耀宗沉默了一下。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是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猪场的人都喊了出来，孙大婶、刘二嫂站在料棚门口，几个路过的大爷大娘也停了脚，站在墙根底下看热闹。赵德柱抱着膀，盯着孙耀宗。

孙耀宗的目光从那本子上移到夏知春脸上。他笑了笑，声音压低了半截：“知春同志，咱们有话好说。这批猪呢，我给你按一等收，行了吧？都一个村的，别弄得跟外人似的。”

夏知春没接他这个台阶。她捏着本子，抬眼看他：“孙收购员，这话说得不对。不是你给我按一等收，这猪是队里的集体财产，猪够不够格，是标准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你按标准收，那是你分内的事；你要是不按标准收，我拿着这账本、这文件，上去找食品站站长问问，咱这猪到底该算几等。”

孙耀宗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他没再说话。脸上的笑也收了，从兜里掏出收购单，蹲在地上，刷刷填了几笔，往赵德柱跟前一递：“赵队长，按一等收，这批猪明天来车拉。”

赵德柱慢悠悠地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怀里，也没多话，就“嗯”了一声。

孙耀宗推上自行车要走，又停住，回头冷冷的看了夏知春一眼。“知春同志有本事啊。往后猪场的猪，我指定好好‘关照’。”

夏知春站在猪圈边，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那敢情好。我这账本天天记着呢。”

孙耀宗没再搭话，蹬上车子走了。

他走了之后，猪场门口才热闹起来。孙大婶拍了拍大腿：“痛快！你们看见他刚才那样没？跟吞了苍蝇似的！”刘二嫂也笑：“还‘关照’，我看他是怕了你这本账了。”赵铁柱更是两眼放光：“知春姐，你这招可太厉害了！他看见那本子，有听你说要找站长，马上怂了！”

赵德柱也走过来，轻拍了拍夏知春的肩膀：“你这孩子，我寻思你就是记个猪食账。没想到你还真去公社抄了标准文件，真是胆大心细。”

“都是书上学来的。”夏知春把小本子收进怀里，“人家说，打蛇打七寸。他孙耀宗的七寸就是这杆秤，他敢拿秤杆子卡人，我就拿标准去卡他。他不照标准来，上哪儿说理他都不占。”

赵德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背着手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撂下一句：“猪场的活，你给我接着干好。”

第二天，食品站的车来拉猪。过磅、记账、开票，队里的会计跟着去结了账，回来把票据往队部桌上一放，拿算盘噼里啪啦一打，冲赵德柱说：“队长，一等价，超重的还加了价，今年真是不错啊。”

猪场的账，当天下午就在队部墙上贴了出来：收了多少斤，卖了多少钱，饲料花了多少，人工花了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赵德柱背着手，在猪场门口转了一圈，叫住正要收工的夏知春：“知春，你过来。”

夏知春擦擦手走过去。赵德柱从怀里摸出一张条子，递给她：“队里商量过了，猪场是你一手经管的，按队里定的奖励办法，给你记一百二十个奖励工分，年底跟分红一块儿算。条子你收好，到时候拿着去找会计。”

夏知春接过来看了看，条子上写着“奖励工分壹佰贰拾工”，落款是队委会的章。她收好：“德柱伯，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啥，该你的。”赵德柱瞪她一眼，“你要是不把这猪场撑起来，今年的猪哪能长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