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队里分红。

夏知春从队部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票子，还带着会计手心的汗气。她没数，揣进怀里，贴着肉。

刚进院门，赵铁柱就从后头追上来，举着一封信，嗓门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知春姐！北边来信！”

她手里的白菜帮子掉在了地上。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把信接过来，谢过铁柱。等人跑远了，她才走到墙根底下，背过风，拆开。

信不长。他说鞋正正好好合脚，舍不得穿，想等过年回家再穿。说别太累，说部队里一切都好，叫她别挂念。

末了一句：结婚审批下来了，过阵子就能回来。

她在墙根底下站了很久。

风把信纸吹得哗哗响，她拿手压住，压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过阵子就能回来。”

这句话，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穿到这个年代大半年了，她从一个连高粱米饭都咽不下去的人，变成了能挣工分、能养猪、能跟人掰扯道理的夏知春。可“结婚”这两个字，她一直没敢往深里想。

她只见过顾长河两面。

第一面，知青点院子里，满院子的人看着，他一句话把陆绍谦堵了回去。

第二面，老槐树下，陆绍谦说完那句“边防挺危险的”，他不知从哪儿走过来，站到了她外侧，挡住了那个方向。

就这两面。

现在，她要嫁给这个人了。

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屋有动静，是她娘和她爹还没睡。隔着一道门，声音低低的。

“……也不知道长河那孩子，嫌不嫌咱家穷。”是她娘。

她爹闷闷地咳了一声：“嫌就别娶。”

“你说的啥话。”

“他要嫌，当初就不会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她娘叹了口气：“我就是怕咱春儿受委屈。人家是军官，咱家这条件……”

夏知春躺在黑暗里，把手心那道叶子印记贴在脸上。

凉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她盘算了一件事：钱。

结婚要置办东西。嫁妆、被面、暖水瓶、脸盆，哪一样不要钱？她不能空着手进顾家的门，更不能让人说夏家卖闺女。

她想起柜子底下压着的小布包——入冬前从空间里收的三根老参。

第二天一早，她挎着竹篮，盖上蓝布，去了周大夫家。

周大夫正坐在院里晒太阳，见她进门，先笑了：“哟，知春。这大冷天的，又有好东西？”

“周伯，您给看看。”

她把蓝布掀开。周大夫拿起参，对着光端详，又放到鼻子底下闻，点了点头：“不错。还按上次的价。”

他一样一样过秤，拨算盘，数了钱递过来。

夏知春接过钱，正要走，周大夫又叫住她：“知春，你往后多留意老参。镇上有个老主顾，专收好参，价能比柳掌柜还高。”

“什么人？”

“说不清。”周大夫摇了摇头，“反正不一般。你要是碰上了，别露怯。”

她应了一声，挎着篮子出了门。

隔了两天，她跟家里说去镇上办年货，借了村里人的自行车。

供销社里人挤人。她扯了几尺蓝卡其布，买了几斤水果糖，又打了瓶醋。东西捆在车后座上，推着车拐了个弯，绕到供销社后头那条窄巷子。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才抬手敲门。

门从里面拉开。白发老头穿着件旧棉袄，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是你啊，姑娘。大冷天的，进来吧。”

“快过年了，给您拜个早年。”她推着车进了门，也没多客套，从篮子里掏出个小布包，“上回那参须，还留着一根。想着您儿媳妇月子里合用，就捎来了。”

老头接过去，拈出来对着天光看了看，点头：“好东西，须全乎。”

他转身进屋，拿了张票子递给她，没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