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傍黑的时候，雪又飘起来了。

夏知春在灶间帮她娘炸丸子，油锅滋滋响着，热气糊了窗户纸。她娘拿筷子翻着丸子：“你去院门口看看，雪下大了没有。”

她应了一声，掀开棉帘子走出去。院子里已经铺了一层雪，远处有个人影正踩着雪往这边来。军大衣，栽绒帽，肩上扛着个帆布包，正往这边来。她站在那儿，脚底下像生了根。

那人走到近前，脚步也慢下来。帽檐上落了一层雪，鼻尖冻得通红。他也看到了她：“知春。我回来了。”

信上写了那么多个来回，她也在心里想过他很多次，可人真的站在面前了，她反倒一句“你回来了”堵在嗓子里，怎么也出不来声。

他也没催她。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雪地里，等着她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屋里传来她娘的声音，夏知春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下头：“……快进屋吧，外面冷。”

她说完就转身先进去了，脚步有些快。进了灶间，她娘正往盆里捞丸子，抬头看她一脸慌张：“谁来了？”

“……长河回来了。”

她娘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整了整衣襟，掀帘子迎了出去：“哎呀，长河！赶上这大雪天的，路不好走吧，快进来暖和暖和。”

夏知春站在灶间，听着院子里娘忙忙叨叨地招呼他，叫上家里其他人，搬行李、往屋里让。夏知春低头看着灶台上那盆炸得金黄酥脆的丸子，忽然笑了出来。

晚饭很丰盛。酸菜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炸丸子、黏豆包，娘还特意热了一壶酒。爹说长河头一年在咱家过年，吃食上不能寒碜。

顾长河坐在桌边，话不多，但谁说话他都认真听着。爹给他倒酒，他双手接了，先敬了爹一杯。娘给他夹菜，他双手端着碗接了，说“谢谢娘”。他吃得不快，碗里的饭从来不会剩。夏知春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比之前看起来更强壮了。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炕上说话。娘问他部队怎么样，他说好；问他什么时候走，他说假期有限，初七就得回去；又问他：“你爷爷身体还好？”

他沉默了一下：“爷爷本来要跟我一块儿来的，但实在是身体撑不住，走不了远路。”

王春花叹了一口气：“那老人家一个人在家……能行？”

“邻居帮衬着，族里也有人照看。”他说，“我腊月二十到家，陪爷爷住了四五天。爷爷说了，让我好好来把事办了，他在家等着好消息。”

夏知春坐在炕沿上，听到这句话，忽然开口：“长河，我想着……哪天有空，能不能回去看看爷爷？”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路远，光来回就要三四天，这次假期不够。爷爷说了……”他顿了顿，“他把东西让我带来了。等以后日子长了，我带你回去看他。”

面对这个即将和自己结婚的男人，夏知春有些羞涩和茫然，每每在院里遇到他，总是先别过脸来。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刻起，他们之间的相处变得自然了。那天她端着热水从灶间出来，看见他蹲在院子里修猪食槽，手冻得通红，嘴里呵着白气。她走过去，把搪瓷缸子往他手里一塞：“喝口热的。”他抬头看她，接过来笑了一下。她转身回灶间，步子比平时轻快些。

他这人就是这样，话不多，可什么都记在心里。他记得她信里提过表哥在镇里供销社上班，该叫的人一个都没叫错。他记得她说过猪场料棚的窗子漏风，回来第二天就顺手拿草帘子给钉严实了。

她一开始以为这个人是陌生的。可和他一起生活了几天，她发现自己好像早就认识他了，从她穿进这本书的那天起，从她第一次听到门亲事起，从她提笔写下第一封信起，她就已经在一步步了解顾长河了。只是到现今，他们马上要成为一家人了。

这天上午，大伯夏长军来家里找她爹商量：“长河难得回来一趟，老二啊，咱们趁着人在，尽快把事办了。”

爹抽了一口烟：“哥，办是要办，就是有些仓促，很多东西还没准备呢。”

“准备啥？人齐了就办。我找几个人帮忙，咱再杀一口猪，摆几桌，后天就办，保准礼数周全，热热闹闹的。”

爹看了娘一眼：“听大哥的，早点把正经事定下。”

说办就办。当天下午，队里来了几个人，手脚麻利。搭棚子、砌灶、借桌子板凳，一气的功夫院子就收拾利索了。猪肉是隔壁村杀的，白面是娘攒了一冬天的，白菜萝卜是地窖里现取的。孙大婶和刘二嫂也过来帮厨，院子里刀案声响成一片，热气混着香气飘出老远。

办事那天是个晴天。日头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夏知春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这是她娘老早就开始做的那件，头上簪了一朵红绒花。顾长河穿着军大衣，胸前别了一朵红纸花。

夏长军当的证婚人，村里人坐了六桌。大伯站在前头，声音洪亮：“长河是我们夏家的女婿，知春是我们夏家的闺女。今天这门亲事，当着大伙儿的面定了。往后日子，两口子互敬互让，好好过！”

底下人一片叫好。顾长河端了酒，敬了大伯一杯。他被人灌了不少，脸上泛着红，眼底却一片清明。赵德柱坐在主桌上，笑眯眯地嘬着酒，跟旁边人说：“长河这孩子好啊，稳当，和咱知春正相配。”

客散了，院子收拾干净了，红纸还粘在窗户上、门框上，新贴的“囍”字被风吹得微微翘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