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十五，地里的雪就开始化了。化冻的时候最冷，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白天滴答滴答往下滴水，晚上又冻回去。赵德柱已经开始在地头上转悠，安排人修渠、送粪、整地。夏知春算了下时间，猪场的活也快开始了。

代销点的活她干了快两个月，货架上的东西闭着眼都能摸到，酱油靠里，醋在外侧，煤油瓶搁高处，针头线脑锁在柜子里。来买东西的人也都熟了，熟悉的婶子大嫂每次来都要扯几句家常，孩子们放学路过，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糖豆罐子。

这天上午，送货车到了，可比应到的日子晚了五天。

这是开春头一趟，货车一到，队里几个壮劳力帮着一箱一箱往下搬。夏知春蹲在车旁边清点，搬了几箱发现数目不对，酱油比报的少了两瓶，盐倒是多了一袋子。她还没来得及问，送货员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四十来岁的汉子，嘴上叼着烟，见她蹲在地上翻货单，先开了口：

“别翻了，路上车坏了一回，修了两天。你们一个村级代销点，货多货少又不影响，晚几天怕啥！”

夏知春站起来，笑了笑：“同志辛苦，这一路可不好走吧。”

送货员见她没有急着抱怨，语气缓了缓：“可不是嘛，开了春路一翻浆，车轱辘直打滑。”

“那是真不容易。”夏知春把货单递过去，“不过同志，有件事我得跟你反映一下。上个月我们报了二十斤盐，这个月该到的那天没到，村里好几家都断盐了。婶子们来问我，我也没个准话，她们就说要往公社打电话问问，到底是啥情况让老百姓盐都吃不上了”

送货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抽了口烟，不吭声了。

夏知春也不继续加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语气轻松了些：“我记了一下，上个月你们送了三次货，这是这个月的第一趟。要是东西还没齐，我这儿也不着急，看是等群众反馈到公社，还是让德柱伯跟那边通个气？”

送货员把烟头往地上一丢，干笑了两声：“别别别，多大点事还惊动上边。东西是齐的，可能装车的时候点岔了，我这就给你补上。”

“那就麻烦同志了。”夏知春笑着把一个搪瓷缸子递过去，“先喝口热水，卸货的事他们来，你歇歇脚。回头东西点齐了，还指望着你下次按时送来呢。”

送货员接过缸子，打量了她一眼：“你这个小同志，年纪不大，心倒是细。”

夏知春没接这话，转身去招呼人把货往屋里搬。等她再出来的时候，送货员的口气已经软多了，在下个月的单子上主动多勾了两件货：“这个月的损耗算我的，下个月给你补上。以后要是有啥急缺的，你提前捎个话，我单独给你捎一趟。”

夏知春谢过了他，也没把这话全当真。做买卖的人嘴上应承是常事。

下午，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扒着门框，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夏知春认得他，是村东头老李家的孙子，叫石头。

石头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婶子。”说完从兜里掏出一个鸡蛋，往柜台上一放：“我想换糖豆。”

夏知春看了眼那个鸡蛋，应该是鸡窝里刚摸出来的，还带着鸡粪和稻草。她把鸡蛋拿起来，擦了擦，蹲下来问：“石头，这个鸡蛋是你娘让你拿来的？”

石头低下头，揪着衣角不说话。

夏知春心里明了。她把鸡蛋放回石头的手心里，又从糖豆罐里倒出一小把，用纸包好，塞进他兜里：“鸡蛋你拿回去放鸡窝里，省得你娘找不着。糖豆是婶子请你的，下回要是想吃了，就跟婶子说，婶子给你留着，可不能自己掏鸡窝了。”

石头愣愣地看着她，攥着鸡蛋，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第二天，他娘来买盐，多买了一包火柴，临走时说：“知春，石头回家跟我说了，你是个厚道人。”

夏知春笑了笑，没多说。代销点开张以来，她学到了不少，比如来这儿的不光是买卖，还有人情。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到二月下旬，赵德柱来找她了。

“知春，猪场的事该动起来了。去年你那套法子管用，今年还你牵头，等有功夫了列个单子，我安排人干。”

夏知春应下了，心里却开始盘算。代销点这边一天也离不了人，早上一开门就有人来，理货、打酱油、称盐、记账，一忙就是一天。猪场那边真动起来，修圈要盯、备料要算、进猪苗要从猪圈到料棚一样一样过。再往后猪进了圈，一天三顿食，更是两头扯。

她先自己扛了几天。早上天不亮去猪场盯进度，中午赶回代销点理货，晚上点了油灯对账。有天下午，她坐在柜台后面算这个月的损耗，算着算着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半截铅笔滚到地上都浑然不知。

她娘来找她回家吃饭，进门看见她趴在那儿，心疼得不行，又不敢叫醒她，只好把一件旧棉袄轻轻搭在她背上。

夏知春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身上的棉袄，又看见她娘站在柜台前头，心里过意不去：“娘，你回去先吃，我把这点账对完就回。”

她娘没走，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看着她：“知春，你别硬扛了。我看你这两头跑，人都瘦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