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春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身边已经空了。她伸手摸了一下，被窝里还留着热气。披了棉袄坐起来，她隔着窗纸，看见院子里有个身影正弯着腰扫雪。

没有急着出去，她就这么隔着窗纸看了一会儿。灶间传来她娘点火做饭的声音，锅碗碰着，日子和往常一样，只是多了这么一个人。

等她穿好衣裳出去，他已经扫完了，正把扫帚立在墙根。看见夏知春出来，冲她笑了一下：“醒了？”

她应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灶间帮娘烧火，脸被灶火烤得发烫。

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天。他话不多，但眼里总有活干。他把院墙根下那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把西屋的门轴上了油，又趁着天好，把房顶几处松动的瓦片重新压了一遍。她爹起初还不好意思使唤他，后来也习惯了，爷俩蹲在屋檐底下，一个卷旱烟，一个捧搪瓷缸子喝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老习俗，腊月二十九贴对子，三十过年守岁，初一拜年，初二闺女回门。今年家里没有闺女出门子，倒是添了个女婿。村里人来串门，见了顾长河连连夸赞，回去都说知春嫁了个好女婿。

夜里，家里人都睡下了，两个人坐在东屋的炕上。顾长河说起他小时候。说自他爹娘不在了，和爷爷相依为命。顾爷爷是个倔老头，又当过兵，特认死理。后来赶上征兵，爷爷说你去吧，他就去了，那年他十八。

他说：“我爷爷那个人，一辈子不愿意求人。我当兵这几年，他信里从来只说好的，腿摔了都不吭一声，捎信还是邻居背着他写的。”

夏知春轻轻说：“你爷爷是怕你分心。”

他说：“嗯。也是你爷爷了。”

她想了想，也说起自己：“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的。”穿书前的日子不能提，但这话也不全是假话，孤儿院里那些年，她确实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没追问，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往后不是了。”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初六，马上到了顾长河返回部队的日子了。

那天晚上，夏知春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怕吵醒他，只好僵着身子躺着。倒是他先开了口：“睡不着？”

她“嗯”了一声。

他说：“夏天还有探亲假，到时候我再回来。”

她没说话。他在黑暗里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粗糙的大手带着薄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没抽回来，两个人就那么拉着手，躺了好一会儿，听着院子里的呼呼的风响。

初七一早，天还没大亮。夏知春在灶间给他煮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保平安。顾长河端着一碗热饺子蹲在灶台边吃，她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吃完最后一个，拉着她回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她手里。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连同我的津贴，四百一十三块六毛。”他说，“你收着。”

她刚想说“你自己留着路上用”，他已经开了口：“往后这个家，你当。”

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听你的”夏知春点了点头，把布包收好。

院子里的雪早就扫干净了，顾长河不让她送，夏知春就在院门口看他拎着帆布包往外走。刚走了几步，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抿了抿嘴，压制住想掉眼泪的冲动，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只是看着她，笑了一下，转过身走远了。

爹娘都在屋里没出来，显然是把这会儿工夫留给小夫妻俩。她又在门口站了一会，才转身进去，把灶台上那只空碗收了，洗干净，放回碗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