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销点添了人，夏知春轻松了不少。早上起来不用惦记着开门，她大嫂每天早早过去，把柜台擦干净，货架上的灰掸一遍，煤油瓶摆正，糖豆罐子灌满，等人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利利索索的了。

王嫂子管接待也有自己的一套。谁进门她都先招呼一声，婶子长嫂子短，买多买少都一样热络。孩子们放学路过，她也不赶，有时还从柜台底下摸出两块碎糖递过去，说：“拿着，回家好好写作业。”

夏知春看在眼里，心里是满意的。可日子久了，她慢慢发现了一点不对味的地方。

先是刘二嫂子来买酱油，没带钱，说先赊着，下回一起给。大嫂站在柜台里头，脸上没什么笑模样：“账上没这个规矩，还是带了钱再来吧。”

刘二嫂子脸上挂不住，嘟囔了一句：“又不是不给，回头送来就是了。”说完转身走了。过了两天，夏知春听说刘二嫂子宁可多走二里路去隔壁村供销社买盐，也不再到代销点来。

再是东头孙婶子家的小孙女来买糖豆，差一分钱，王嫂子说算了，大侄女拿着走吧。大嫂在旁边皱眉：“差一分也是差，账上对不上。”小姑娘攥着糖豆，放也不是拿也不是，王嫂子脸上也不好看，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老大不痛快。

夏知春一开始没吭声。她想，两个人刚搭伙，总得有个磨合的过程，说多了反而伤和气。可没过几天，来代销点买东西的人明显少了。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影，心里算了一笔账，她不能再装看不见了。

晚上关了店门，她让大嫂留下，烧了一壶水，泡了两碗糖水，一人一碗坐在柜台前头。

大嫂端着碗，没说话。她心里大概也猜到了什么事。

夏知春也不兜圈子：“大嫂，你这么些天，账管得没得说，一分一厘都在本子上。我看了，比我自己管的时候还细。”

大嫂低着头，喝了一口糖水：“春儿你知道的，账就是要细，才不容易出错。”

“话是这么说。”夏知春斟酌着措辞，“可咱这代销点，跟供销社不一样。供销社是公家柜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咱是村里人自己的代销点，来买盐的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婶子大娘，今天忘带钱了，明天送过来，这是常有的事。你一口回绝了，人家脸上挂不住，下次可能就不来了。”

大嫂低着头说：“唉，我也是怕账对不上啊。”

“账是得清晰，但咱也得考虑人情。”夏知春说，“赊账是可以的，只不过需要记在本子上，谁赊的、赊了多少、哪天还的，写清楚就行。抹零也可以，咱单独立个损耗账，月底一起报。多给小孩抓把糖豆，算在损耗里。这样既让乡亲们方便记咱的好，公家也不吃亏。”

大嫂端着碗，半天没说话。

夏知春也不催她，就坐在那儿等着喝糖水。

等糖水喝完了，大嫂抬起了头：“我明白了，春儿，是咱这儿得懂得变通。”

夏知春笑了：“还是嫂子聪明，一点就通。”

第二天上午，孙婶子又来了，差了几分钱。大嫂没再多说什么，记上账：“婶子，差点钱我就先记上了，下回补上就行。”

孙婶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行行行，下回我一准补上。”

王嫂子在旁边看见了，等孙婶子走了，凑过来小声说：“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嫂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两人都笑了。

开春了，猪厂的事也多了，修圈要料钱，进猪苗也要定金，队里账上那些钱，去年分红分出去一大半，剩下的还要留着春耕买种子化肥，一时半会儿拨不出多少来。

赵德柱来找她商量：“知春，猪场的事定了你牵头，可钱的事你看有没有啥好办法？队里的账你心里也有数，开春到处都要用钱，猪场这边怕是要紧巴了。”

夏知春合上本子，抬起头：“德柱伯，我有一个想法，但得您帮忙把把关。”

“你说。”

“猪场是队里的猪场，办起来了大家都得利。既然队里一下子拿不出钱来，不如让社员自愿参加出钱一起买猪。”她翻开本子，指着列好的条目，“一家出个十块二十块，年底猪出栏，卖了钱先还本，再按投入多少分配收益。账目公开，愿意投多少投多少，不摊派。”

赵德柱听完眼睛亮了：“这条路子我也听说过，确实有人走过，是个好办法。但涉及到钱，得先跟公社打招呼，不能咱自己定。”

“那是自然。”夏知春点头，“如果可行的话，我写个申请，把用途、金额、分配法子都写清楚，报上去等批。”

赵德柱笑着说：“你这孩子，做事越来越上道了。”

夏知春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本事，不过是经济专业最基础的知识，只是没想到竟在这派上了用场。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按队里现有户数，一家投个一二十块，凑出来的钱够猪场撑到秋天，到时候猪一出栏，本钱和收益都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