蚜虫这东西，夏知春在书上见过，在空间那本《中草药栽培技术》里也翻到过防治的法子。书上写得明白：蚜虫繁殖快，三天一代，赶在起腻之前治，一治就好；等叶子卷了、苗黄了再动手，就晚了。

可书上没写，“起腻之前”到底是哪天。

她蹲在地头，捻死一只，指腹上留下一道黏糊糊的黑印。再翻过一片叶子，背面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层黑芝麻，一层压着一层，有的还带着翅膀。

她心里咯噔一下。

黄芩是她头一年种，头一批货秋天就要交。这要是毁了，不光她一个人的脸，是整个青山村的脸。侯站长那句话她记得清楚：头一批就出岔子，明年这个点，我换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镇上跑。

柴叔正在院里翻晒药材，见她进门，先看她脸色：“出事了？”

“柴叔，黄芩叶背起腻虫了。”

柴叔没接话，伸手：“拿来我看看。”

她把揣在怀里的两片病叶递过去。柴叔对着日头照了照，又捻了捻，凑到鼻子底下闻：“蚜虫。不算重，再晚几天就麻烦了。”

“咋治？”

“烟梗。”柴叔进屋，翻出半捆干烟梗，扔在她脚边，“泡水，泡两天，滤出来喷。再掺点草木灰水。别用农药。”

“为啥？”

“药材上打药，验级要扣。”柴叔蹲下去，把烟梗拨了拨，“人家收的是吃的、是药。你打一遍敌敌畏，他拿回去一化验，全给你退回来，还得赔他钱。种药跟种庄稼不一样，庄稼打了药还能喂猪，药材打了药就是废料。”

夏知春把这话记在心里，又问：“光烟梗水够不够？”

“轻的够。重的，拔了烧，别心疼。留一棵病秧，毁一片好苗。”柴叔顿了顿，看她一眼，“还有一样，喷之前先试一小片。看住了，再喷大面。别一下子全喷，出了岔子连退路都没有。”

“我记下了。”

“你记下啥了？”柴叔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柴叔听完，点了点头：“行。脑子还算清楚。去吧。”

她抱着那捆烟梗往回走，走到半路又拐进供销社，买了二斤草木灰，用布袋装着。

售货员看她买草木灰，还纳闷：“你买这个干啥？”

“治虫。”

“草木灰能治虫？”

“能。”她笑了笑，没多解释。

回到村里，她带着孙大婶和刘二嫂在地头支起一口大缸。烟梗泡进去，压上石头，草木灰另泡一缸，搅成浑汤。

赵铁柱围着转了两圈，捏着鼻子：“这味儿，呛人。”

“呛就对了。虫子也嫌呛。”

“那猪嫌不嫌？”

“猪又不吃烟梗。”

赵铁柱嘿嘿一笑，蹲在一边看她兑水。夏知春拿瓢舀了一勺烟梗水，兑上草木灰水，对着日头看了看颜色，才往喷壶里灌。

头一遍，她只喷了靠外沿的一小片。

三天后，喷过的那一片，蚜虫退了大半。没喷的边角，叶子已经开始卷了，用手一摸，黏得拉丝。

她心里有数了，连夜又泡了一缸。

可光靠烟梗水，见效慢。喷完三天，还有零星的虫趴在叶脉上，杀不干净。

她夜里等家里人都睡下了，摸黑上了一趟后山。四下无人，她搓了搓掌心，闪进空间，从泉边打了一小桶水，兑进喷壶里，只兑了小半瓢。

灵泉水催苗，她是知道的。能不能治虫，她不知道。她只敢在靠里那三垄上试。

第二天一早去看，那三垄黄芩叶子支棱起来了，叶背的黑点稀了，几只活着的蚜虫趴在叶脉上，蔫蔫的，不动。

她心里松了半口气，面上一点没露。

赵铁柱的夜班，是从抓蚜虫那天开始的。

“铁柱，药田夜里得有人。”夏知春跟他说，“不用你一个人扛，你带两个后生，轮着来。工分我找德柱伯给你记。”

“记啥工分。”赵铁柱把袖子一撸，“我叔说了，这药田是咱村的命根子。我夜里睡不着，正好去转。”

头三天没事。第四天夜里，起了风。

赵铁柱裹着件旧棉袄，蹲在地头那个草棚子里，冻得直跺脚。跟他搭班的两个后生，一个叫栓子，一个叫二柱，都缩在草堆里打盹。

后半夜，风小了些，赵铁柱迷迷糊糊听见地里有动静。

不是风吹叶子的动静。是脚步，踩在垄沟里，一下一下，压着走。

他一下子醒了，没敢动，把草棚的帘子掀开一道缝往外看。月亮被云挡着，地里黑。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两个黑影，蹲在药田靠外沿的地方，正弯着腰干什么。

赵铁柱的血一下子涌到脑门上。他没喊，先摸起墙角的扁担，又踢了栓子一脚。栓子哼了一声，被他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赵铁柱压着嗓子，“跟我来。”

三个人猫着腰，顺着地边的篱笆绕过去。那两个黑影正低着头拔苗，脚边扔着个麻袋，已经装了小半袋。其中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个瓶子，拧开盖，要往地里倒。

赵铁柱一看那瓶子，头皮都炸了。他再不管不顾，大吼一声：“住手！”

那两个黑影吓得一哆嗦，瓶子掉在地上，一股刺鼻的味儿散开来。

是敌敌畏。

那人转身要跑，赵铁柱一扁担横过去，正扫在他腿弯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另一个跑了两步，被栓子和二柱扑上去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