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队里分红。

大队部门口摆了一张长桌，李会计坐在桌子后头，面前摊着账册，算盘打得噼啪响。墙上贴着红纸，一家一户的名字、工分、钱数，写得明明白白。

夏长贵一家，今年工分八百七十六个，比去年多了四百多。加上猪场的奖励工分、药田的提成，一共分了二百八十三块六。

王春花攥着那沓钱，手直抖，数了三遍，又让夏知春数了一遍，才揣进怀里，贴着肉放着。

“这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多现钱。”她坐在炕沿上，眼圈红了。

夏长贵没说话，蹲在门槛上抽烟，抽着抽着，忽然抬手抹了把脸。

夏丰收在旁边嘿嘿笑：“娘，你哭啥，这是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王春花拿袖子擦了把眼睛，“我就是……想起你爹年轻那会儿，过年连二斤白面都买不起。”

张巧珍抱着穗穗坐在一边，轻轻拍着孩子，没说话。

夏知春站在旁边，心里酸了一下。

她自己的钱，是另外一笔。

这一年，她攒下的：卖何首乌和蘑菇的几块钱，卖参的二百七十块，黑市老头给的三百五，加上这一回药材提成二十六块，还有顾长河留下的四百一十三块六。

她把钱一张一张捋平，压在空间木屋的陶罐底下。数完了，一共一千零四十六块二。

一千块。

在这个年代，一个工人一个月挣三十几块，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个数。

她坐在空间的黑土地上，看着那个陶罐，心里反倒静了。

这钱不是天上掉的。是她一针一针纳出来的、一斤一斤喂出来的、一宿一宿守出来的。

她又想起刚穿来那天，王春花给她煮的那碗红糖荷包蛋。那糖是攒了好久的，蛋是娘家送来的。

那时候她连一碗鸡蛋都舍不得吃。

她把陶罐盖好，从空间里出来，躺在炕上，看着房顶，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揣着钱去了供销社。

给爹买了一斤好烟叶、一瓶地瓜烧；给娘扯了六尺藏蓝棉布，又买了一斤红糖；给弟妹买了两个本子、六支铅笔；给大哥买了一双胶鞋；给大嫂买了两罐麦乳精——上回那罐，大嫂喝了一半就舍不得喝了，说留着给孩子。

最后，她站在毛线柜台前，站了很久。

“同志，毛线多少钱？”

售货员报了个数，又补了一句：“要券。”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把毛线券也买了。

售货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见她买得多，多问了一句：“给对象织的？”

夏知春脸一热：“给家里人的。”

“那得买两斤，少了不够。”

她想了想，又添了半斤。

回到家，王春花看见那一堆东西，先是一愣，接着就开始数落：“你这孩子，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日子不过了？”

“娘，钱就是拿来花的。”夏知春把棉布往她怀里一塞，“你这件棉袄，补丁摞补丁了，过年做件新的。”

王春花抱着布，嘴上还在念叨，手却摸了一遍又一遍。

“那毛线呢？给谁织的？”

“给长河。”

“他一个大男人，穿什么毛衣。”

“北边冷。”夏知春把毛线收进柜子，“我给他织件厚的，套在军装里头。”

王春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行，我教你。起针别起太紧，紧了他穿着勒。”

当天晚上，娘俩就坐在灯下起了针。

王春花的手快，针尖上下翻飞，一会儿就起了一片。夏知春笨手笨脚，起针起了三回，不是松了就是紧了。

“你这手，纳鞋底行，织毛衣不行。”王春花笑她。

“娘，你慢点。”

“慢点也比你快。”

夏知春咬着唇，一针一针地追。织到半夜，织出巴掌大一片，歪歪扭扭的，中间还漏了一针。

“拆了。”王春花说。

“就这么着吧。”

“拆了。”王春花把针抽出来，“漏一针，穿着硌人。拆。”

她只好拆了重来。

张巧珍抱着穗穗在旁边看热闹，笑得直不起腰：“春儿，你这手艺，也就长河不嫌弃。”

“他敢嫌弃。”

穗穗在她娘怀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夏知春看着那小丫头，忽然说：“嫂子，我给穗穗也织一件，小的，快。”

“你可别。”张巧珍赶紧摆手，“你那手艺，别把我闺女扎着。”

三婶郑翠花是腊月十二来的。

她这回没空着手，拎了半篮子鸡蛋，进门就笑：“知春在家呢？”

夏知春正在院里晾毛线，看见她，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三婶，有事？”

“也没啥大事。”郑翠花把鸡蛋往石桌上一放，坐下，搓了搓手，“就是……栓子这不是要说媳妇嘛，女方家要的彩礼有点多，你三叔那边凑不齐，我想着……你现在日子过好了，能不能先借我点？回头一定还。”

夏知春把手里的毛线搭好，转过身：“三婶，借多少？”

“五十。”

夏知春没立刻答。她进屋，拿了纸笔出来，放在石桌上。

“三婶，钱我可以借。二十。”

郑翠花脸一沉：“才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