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夏知春把纸铺平，“咱把话说前头。这钱是借的，不是给的。什么时候还，写清楚。按个手印。婶子要是觉得行，我现在就点钱；要是觉得少，那我也没法子。”

郑翠花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你这不是寒碜我吗？”

“三婶，您上回牵猪的事，忘了？”夏知春看着她，“亲是亲，账是账。您要是嫌写字据麻烦，那这钱我就不借了，省得往后为二十块钱，咱两家再闹一场。”

郑翠花咬着牙，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夏知春的脸。

半晌，她一把抓过笔：“写！我写！”

字据写好，按了手印，夏知春数了二十块钱给她。郑翠花把钱揣进怀里，拎起那半篮子鸡蛋就要走。

“三婶，鸡蛋拿回去给栓子吃。”夏知春把篮子递过去，“他定亲，是好事。”

郑翠花接过篮子，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晚上，王春花知道了，叹了口气：“你三婶那个人，一辈子要强，就是嘴不好。”

“娘，我没亏她。”夏知春说，“二十块钱，够她办半桌酒了。她要是不还，往后就别想再开口。”

“你呀。”王春花拿手指头点了点她，“心比针尖还细。”

腊月二十，她去了一趟镇上，给柴叔送年礼。

柴叔正在院里扫雪，见她来，把扫帚往墙根一立：“来得正好。”

“柴叔，给您拜个早年。”她把一包点心、两瓶酒放在石桌上。

柴叔看了看，没推辞，转身进屋，端出两碗热茶。

“听说你们村今年分了红？”他坐下，吹了吹茶沫子。

“分了。”

“分了多少？”

“二百多。”

柴叔点了点头：“不错。明年呢？”

“侯站长让我把黄芪扩到十亩。”

柴叔端着茶碗，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说：“十亩，可不是小数。苗从哪儿来？”

“自己留，间苗移栽。”

“够吗？”

夏知春愣了一下。她算过，三亩的苗，扩到十亩，光靠间苗，怕是不够。

“不够。”她老实说。

“知道不够就好。”柴叔放下茶碗，“开春我给你留一批籽。钱的事不急，等你的药卖了再说。”

夏知春心里一热：“柴叔，这……”

“别急着谢。”柴叔摆了摆手，“我有个条件。”

“您说。”

“你种出来的药，头一批，得先给我看。”他看着她，“我要挑最好的。价钱，比药站高。”

夏知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老头不简单。他不缺钱，也不像光为了收药。

“柴叔，您收这么多好药，到底给谁？”

柴叔笑了笑，没答，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从柴叔家出来，天已经擦黑。她走在镇街上，忽然看见墙上贴了一张新告示，围了不少人。她挤过去看，上面写着：恢复集市贸易，允许社员在指定地点出售自产农副产品。

她站在告示底下，看了很久。

旁边两个老汉在议论：“这是要放开了？”

“谁知道呢。前些年割尾巴割得那么凶……”

“小声点。”

夏知春没说话，退出来，往村子的方向走。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可她的手心里，出了汗。

风向，要变了。

回到家，她把告示的事跟爹娘说了。

夏长贵听完，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烟，才闷声说：“真要放开了？”

“真要放开了。”

“那往后，咱家的鸡蛋、菜干，都能拿去卖了？”

“能。”

夏长贵没说话，可夏知春看见，他捏烟袋的手，紧了紧。

王春花在旁边念叨：“这可真是……变了天了。”

腊月二十五，邮递员送来一封电报。

电报是从北边发的，只有几个字：二十八到家，长河。

夏知春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院门口，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她回过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娘！长河二十八回来！”

王春花从灶间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真的？”

“真的！”

王春花一把抢过电报，看了半天，虽然不认识几个字，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快快快，把西屋收拾出来！被褥晒了没有？”

夏知春站在院子里，看着娘忙忙叨叨地往西屋跑，忽然笑出了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粗糙，指腹上有薄茧，是这一年挣出来的。

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雪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