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还有十天，夏知春把该跑的地方都跑了一遍。

头一站是镇上，柴叔家。

她去的时候，柴叔正在院子里晒药。满院子都是切好的黄芪片，摊在苇席上，白花花的一片。

“来了。”他没抬头，手里还在翻药。

“柴叔，我下个月走。”

“知道了。”他把手里的药片拨匀，“长河那小子，有福气。”

她在小凳上坐下，看着他翻药，半天没说话。

“柴叔，我走了，药田那边……”

“我跟德柱说了，一个月去两趟。”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你那册子我看了，写得细。就是有一处，黄芪第三年收的时候，得赶在霜降前，晚了根就柴了。”

“我记下了。”

“还有，黄芩别连作。同一块地，种两年就得换，不然根烂。”

“这个册子上没写。”

“那你自己记着。”柴叔看她一眼，“册子是给队里看的，脑子是给自己用的。”

柴叔进屋，翻了半天，拿出一本旧书，还有一个小木盒。

“书是我年轻时候的，讲药材炮制。你带着，路上看。”

夏知春接过来，书皮都磨没了，里面的字是手抄的，蝇头小楷，一笔一画。

“柴叔，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他摆了摆手，“书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供的。”

她又打开那个木盒，里面躺着一支老参，须子完整，用红绳系着。

“这个你拿着。”柴叔说，“到了北边，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个急病，这东西能救命。”

“这我不能收。”

“收着。”柴叔看了她一眼，“我这一辈子，收过的好东西不少。可好东西搁在柜子里，就是根柴火。给了该给的人，才是药。”

夏知春把木盒合上，揣进怀里，站起来，给柴叔鞠了一躬。

柴叔别过脸去，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磨叽。”

她走到院门口，柴叔在身后忽然又开口：“丫头。”

她回头。

“到了那边，要是遇上难处，就找当地最大的药铺，报我的名字。柴明远。”

她愣了一下。这是柴叔头一回说自己全名。

“记下了。”

“还有一句。”柴叔站在药堆里，背有点驼，“你这丫头，是我见过最肯下笨功夫的。笨功夫，比聪明值钱。到了哪儿，都别丢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从柴叔家出来，她又去了老周头那儿。

老周头正在院里碾药。见她来，把药碾子停了：“听说你要走了？”

“嗯。来跟您道个别。”

“道啥别。”老周头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这是我自己配的几味药，治风寒的、治跌打的、还有一包安神的。你带着，路上用得着。”

“周伯，这……”

“拿着。”老周头把布包塞进她手里，“你这一年，没少照顾我生意。我也没啥好东西给你。”

她抱着布包，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她塞东西。

“周伯，您那个收药材的柳掌柜，往后还打交道不？”

“打。”老周头说，“你要是有好货，托人捎回来，我还替你跑。”

“行。”

表哥王小强是第二天来的。

他在供销社听说了，特意请了半天假，骑了二十里地赶过来，进门就喊：“春儿！”

“哥，你咋来了。”

“我妹子要走了，我能不来？”他把一个网兜往桌上一放，里面是两瓶罐头、一包水果糖，还有一条肥皂，“哥没本事，就这点心意。”

“哥，你这……”

“拿着。”王小强摆了摆手，坐下，喝了口水，“到了那边，要是有用得着哥的地方，写信。我在供销社，好歹认识几个人。”

“我知道了。”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春儿，你跟哥说实话，那黑市，你还去不？”

“不去了。”夏知春摇了摇头，“哥，往后政策要变了，用不着钻那个空子了。”

“真的？”

“真的。你看着吧。”

王小强看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我妹子说变，那就变。”

三婶郑翠花是隔了两天来的。

她没进门，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双布鞋。

“给。”她把鞋往门槛上一放，“栓子媳妇纳的，说谢谢你借的那二十块钱。”

夏知春拿起鞋看了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实。

“三婶，钱还了吗？”

郑翠花脸一红，从怀里摸出二十块钱，往她手里一拍：“还！谁赖你的！”

夏知春接过钱，笑了笑：“三婶，我不是催你。就是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