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天刚蒙蒙亮，夏知春就起来了。她穿上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把头发齐整地梳到脑后，别上那根红头绳。

行李不多。一个帆布包，装着换洗衣裳、柴叔给的药书、老周头的药包、姥姥纳的袜子，还有那支护手钢笔。

她想了想，又塞进去两样东西：稻香村的点心，是给顾长河的战友带的；还有一本账册，是她一年来记的猪场和药田的账，她想留着，做个念想。

最后，她把红围巾围上，又摘下来，仔细叠好，放进包里。天热了，围不住。

出门的时候，王春花已经站在院里了，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煮好的鸡蛋、烙好的饼。

“路上吃。”她说，“火车上的东西贵。”

“娘，我都装不下了。”

“装不下也得装。”王春花把布包往她怀里塞，塞完了，拉着她的手，不松。

夏长贵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个手绢包，走过来，往她手里一塞：“拿着。”

她打开一看，是五十块钱。

“爹，我不要，我有。”

“拿着。”夏长贵别过脸，“出门在外，手里没钱不行。”

她看着爹的后脑勺，看见几根白头发，鼻子一酸，把钱收下了。

夏丰收扛着帆布包，张巧珍抱着穗穗，弟妹俩跟在后面。一家人往外走。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夏知春停了一下。

她想起一年前，她在这棵树下，被陆绍谦拦过；也是在这棵树下，顾长河第一次站到她外侧。

那时候她心里全是戒备。

现在，她要去找他了。

村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赵德柱、李会计、赵铁柱、孙大婶、刘二嫂，还有半村的人，都来了。有人提着鸡蛋，有人拿着鞋垫，有人什么也没拿，就是来送送。

拖拉机是队里派的，停在路边。赵铁柱把她的包往车斗里搬。

“路上小心。”孙大婶拉着她的手，眼圈红了，“到了那边，给婶子来个信。”

“哎。”

刘二嫂塞给她一包炒黄豆：“车上嚼。”

三婶郑翠花也来了。她站在人群后头，手里拎着个包袱，等别人都说完了，才挤过来，把包袱往她怀里一塞：“煮的鸡蛋，路上吃。”

“三婶……”

“别说了。”郑翠花别过脸，“快上车。”

王婶子李翠兰站在更后面，冲她挥了挥手。夏知春也冲她挥了挥手。

夏长军是最后来的。

他推着自行车，从村道那头过来，走到她跟前，站定。

“大伯。”

“嗯。”夏长军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到了那边，别只顾着别人，也顾顾自己。”

“我记住了。”

“厂里、部队上，跟村里不一样。”他顿了顿，“凡事多听，多看，少说话。该你的，你别让；不该你的，你别争。”

“记住了。”

夏长军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红布包，塞给她：“你大娘给你的。她不好意思来，让我捎着。”

她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耳环。

“这……”

“拿着。”夏长军说，“你大娘说，姑娘出门子，得有点压箱底的东西。”

她攥着红布包，眼泪差点掉下来。

王春花拉着她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到了那边，写信。吃好点，别舍不得。”

“知道了，娘。”

“跟长河好好过。别耍小性子。”

“知道了。”

“要是受了委屈……”王春花的嘴一瘪，“就回来。”

夏知春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夏长贵站在一边，抽烟，抽了半根，才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背：“走吧。别误了车。”

她松开娘，抹了把脸，上了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她站在车斗里，回头往下看。

王春花在哭，夏长贵在抽烟，夏丰收在挥手，张巧珍把穗穗举起来，冲她晃了晃。弟妹俩追着车跑，一边跑一边喊“姐——”。

她站在车上，朝他们挥手，挥着挥着，眼泪就下来了。

拖拉机拐过村口那道弯，青山村被山挡住了。

她站在车斗里，看着那片山，看了很久。

从公社到县城，坐的是长途汽车。

从县城到丰城，坐的是火车。

这是她穿来之后，头一回坐火车。

县城火车站不大，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大包小包堆了一地。她抱着帆布包，站在队伍里，心里有点发慌。

她不会买票，不会看站台，不知道火车往哪儿停。

排在她前面的一个大姐回头看了她一眼：“头一回坐？”

“嗯。”

“跟着我。”

大姐帮她买了票，又领着她进了站台。火车进站的时候，汽笛一响，她吓了一跳。

绿皮车厢，木头椅子，人挤人。她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靠窗坐着，看窗外的田野往后退。

麦子快熟了，一片金黄。有人在田里弯腰割麦，有人在路边赶着牛车。那些景象，跟她过去一年见过的，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些景象就只是窗外的风景了。

对面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大嫂，孩子哭了一路，大嫂怎么哄都哄不好。夏知春从包里摸出两个煮鸡蛋，递过去：“给孩子吃。”

大嫂愣了一下，接过来，连声道谢。

孩子啃着鸡蛋，不哭了。

大嫂看她一个人，就问：“妹子，你这是去哪儿？”

“丰城。”

“走亲戚？”

“随军。”夏知春说，“我男人在那边当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