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丰城的第二天，夏知春是被冻醒的。

北边的春天来得晚，屋里还生着炉子，可炉子半夜灭了。她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呜呜的风，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直到身边那个人翻了个身。

“醒了？”顾长河的声音带着睡意。

“嗯。炉子灭了。”

他坐起来，披上军大衣，趿着鞋出去。过了一会儿，外屋传来捅炉子的声音，然后是添煤、扇风的动静。

她穿好衣裳出去，看见他蹲在炉子前，脸上沾了点煤灰。

“我来吧。”

“你不会。”他头也不抬，“北边的炉子，跟你们南边不一样。得先捅开，再添煤，不能一上来就压死。”

她蹲在旁边看。他手把手教她：什么时候加煤，什么时候封火，晚上怎么压住才不灭。

“记住了？”

“记住了。”

“明天你自己试。”

早饭是他做的。玉米面糊糊，贴饼子，还有一碟咸菜。

她吃着，忽然笑了。

“笑啥？”

“在青山村，都是我给你做饭。”她说，“到了这儿，反过来了。”

“你会做的，我慢慢学。”他把饼子往她碗边推了推，“我先做，你后做。”

吃完早饭，她提着桶去水房打水。

家属院是一排排平房，红砖灰瓦，门前种着杨树。水房在院子中间，一个水泥池子，几个水龙头，冒着白气。

她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军嫂在打水了。

看见她，几个人都停了手，上上下下地打量。

“新来的？”一个圆脸的女人问。

“嗯。三营营长顾长河的家属。”

“哦——”圆脸女人拖长了声，“就是那个从乡下来的？”

这话听着没什么，可那语气，像在说一件稀罕物。

夏知春笑了笑：“是。头一回来城里，往后还得请嫂子们多照应。”

圆脸女人愣了一下，没接话。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接了茬：“乡下好啊，乡下人实在。我叫李秀云，住你们西边第二排，我男人在后勤。”

“夏知春。”

“知道知道。”李秀云笑起来，“营长家那位嘛，院里早传开了。”

她提了水往回走，背后还能听见几个人低声说话。

“看着挺精神的。”

“精神顶啥用，农村来的，能干啥？”

“听说连煤炉都不会生。”

夏知春脚步没停，只是把桶提得更稳了些。

中午，顾长河带她去营部办手续。

协理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周，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把表格推过来，一样一样讲：户口落哪儿、粮本怎么办、煤本、副食本、家属院的规矩。

“家属院有家属院的规矩。”周协理员推了推眼镜，“邻里之间，多担待。有什么难处，找家属委员会，也可以来找我。”

“谢谢周协理员。”

“还有，”他看了顾长河一眼，“长河，你媳妇刚来，人生地不熟。你多带带。”

“知道。”

从营部出来，顾长河带她去了服务社。

服务社不大，两间门面，货架上的东西比青山村供销社多些，可也有限。她买了两斤盐、一瓶酱油、一块肥皂，又买了一斤毛线。

“毛线干啥？”

“给你织件背心。”她说，“北边冷。”

他没说话，把东西接过去拎着。

路过一个卖糖的柜台，他停下来，买了一包水果糖，塞给她。

“我不吃糖。”

“给院里小孩的。”他说，“你刚来，院里的孩子认生。给两块糖，就熟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心细，这都懂。”

“我在这院里住了几年了。”

晚上，她试着生炉子。

按顾长河教的，先捅开，再添煤，扇风。火苗慢慢起来了，映得她一脸通红。

“成了。”她回头，挺得意。

顾长河蹲在旁边看，点了点头：“行。明天我不在家，你自己也能过。”

“你明天干啥去？”

“训练。”他说，“开春了，训练任务重。早出晚归，你别等我吃饭。”

“那我干啥？”

“家属工厂。”他说，“协理员说了，给你安排个活。明天上午去报到，被服厂，就在营区后头。”

“被服厂？”

“做军装、被褥的。”他说，“都是家属干的活。你去看看，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回来。”

“我干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