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我们......”
青瓦上,喻霓裳俯视着地面来回走动的少年。
他的肩头,发丝已经堆了好几层雪,寒风似刀般挂在裸露的肌肤上。
从摘星楼出来,她便站在此处,视线盲角,喻辞很难发现。
她看着喻辞换了一碗又一碗长寿面,看着上面的热气一点点凉透。
挪动着步子想要走进,又猝然收了回来。
武惜文派来的人被拦在了外面,只要她下去,出现在喻辞面前,他便会被带走。
“大人,您要去哪儿?”
男侍的惊呼声打断了喻霓裳的思绪。只见喻辞撑着伞,急匆匆地朝摘星楼的方向而去。
自从来了明月殿,他鲜少出门,已至深夜,皇城戒备森严,难保不会出意外。
思索间,人已经停在了喻辞几步之外。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靠近,少年蓦地停住脚步,转头怔怔地望着她。
看清的刹那,他连伞也拿不稳了,跑上前一把抱住她。
冷气顺着衣衫直往骨头里钻,喻辞红了眼,拭去她肩头的碎雪,将她的手放进自己的衣袖中一点点温热。
“出什么事了吗?”
来不及等她回答,喻辞不由分说地将人拉回寝殿,换下她湿了大半的狐裘,又将她的发丝一点点擦干,才重新抱住她。
“妇君去摘星楼可是遇见了何事?这么晚才回来?”
喻霓裳眸光在他担忧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后移到桌上放着的饭菜上。
最边上,是隐约还冒着缕缕热气的长寿面。
喻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脸上的忧虑总算淡了些。
他端着碗蹲在喻霓裳身侧:“有些凉了,我重新做一碗,妇君且等等。”
见人要走,喻霓裳猛地拽住他的手腕。汤汁在这急促的动作下溅出来些许,落在两人手背上。
“不用。”她张着唇好半晌,才从喉中溢出这么两个字。
她将面碗从喻辞手中接了过来,夹起放入口中。
长寿面,仅做了一根,很长,吃面途中不能咬断。
喻霓裳一下接一下地塞进口中,咸香的味道渐渐变得苦涩。
忽然,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连带着心口也在发疼。
喻辞眼睛也舍不得眨,就这么巴巴地望着她,眼底的笑意蔓延开来。
烛火忽闪,喻霓裳吃面的动作一滞,面条顺着木筷滑进碗中。
面断了,少年靠在她膝上,眉头皱得紧紧的,似乎想要醒来。
她放下碗,冷冰冰扫视一旁站着的如鬼魅一般的御影卫。
“九千岁,喻辞......”
“带走吧。”
喻霓裳将人抱起,送到侍卫手中。
殿门轻轻合上,喻霓裳凝望许久才收回视线。
武惜文是一国之主,权势富贵皆在手中,她会对他好的。
烛火燃尽,男侍拿着新的烛火敲响殿门。
喻离跟了上来,见喻霓裳坐在桌旁,垂眸望着面前的碗。
“主子?”
“面凉了。”
喻霓裳喃喃道,喻离挥手,示意男侍将面碗端走。
“拿份新的来。”
喻辞做的面还有一些在厨房,想要很快便能送来。
喻霓裳阻止男侍的动作,忍着酸胀的双目,将剩下的面吃了个干净。
这碗面很好吃,喻辞的手艺很好,她早在坠崖后便尝过了。
只是往后,许是吃不到了。
收拾好,她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
身旁空荡荡的,少年身上的味道却还在。
一闭上眼,便能瞧见他笑意盈盈的模样。
习惯了有人在身旁的日子,如今太空,倒显得她矫情了。
喻霓裳索性将自己蒙进被褥,任由黑暗席卷。
可就算这样,不甘,愧疚似乎还是要执着地将她淹没。
她答应过的,不会将他送走,会对他好。
又食言了。
肩膀很疼,连带着身体都沉甸甸的。
喻辞揉着后颈刚坐起,便听得砰砰的砸门声。
“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呢?!”
粗粝的嗓音轰隆隆地滚进来,紧接着房门传来巨响,惊得尘土窜向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宽膀子的男人叉着腰,大喇喇地走进来。
双目对视,男人瞳孔瞪大,呆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昨夜上头传话来,这屋子里的人往后便是浣衣局的下等宫侍,没想到模样竟这般出挑,也不知招惹了谁,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喻辞站起身,打量着男人,这人模样约莫三十,眼大唇厚,瞪起人来仿佛要将其吃了似的。
一身深青色布袄穿在身上,整个人犹如一座小山。
再看这屋子,简陋得只剩下一张床和木桌,连镜子都没有。
他为何会在这儿?
犹记得昨夜,明明是在明月殿。
“这是哪儿?”
此话一处,男人喷出的鼻息化作白烟,怒道:“还能是哪儿?!且记住了,来了这浣衣局,从前的身份便一笔勾销,还不赶紧换衣裳干活!”
“浣衣......局?”
喻辞大脑卡壳了一瞬,男人不耐烦地“啧啧”出声,一把将他拽到门外。
门前人来人往,不远处的木盆里堆满了各色衣衫。
雪势比昨日小了不少,地面湿漉漉的,稍有不慎踩到碎冰,连人带盆都会被跌出去。
男人将堆满了衣物的木盆塞进喻辞怀中,揪着他的衣襟将人带到角落,一大桶掺了碎冰的凉水倒进盆中,大半溅在身上。
银白色的衣衫印出大片水渍,喻辞后退两步,侧目望着气势汹汹的男人。
那眼神很是寻常,却冷不丁从中瞧出些刺骨的寒意,同这冰天雪地没什么区别。
被这么一盯,男人气焰散了大半,但一想到上头交代的话,硬着头皮将人扒拉着坐下。
“还不赶紧的!若是误了时辰洗不完,午间就别吃饭了。”
喻辞正欲起身,衣摆被轻轻拉了拉。
低垂着头看不清模样的少年悄声道:“快洗吧,这位是曾管事,若是被他罚,难保三天下不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