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天色刚透出蟹壳青,沈府后门的门闩便轻轻响了一声。青梧换了件灰白旧里衣,外罩一件洗得发硬的靛蓝宽袍,头发用素色布带束紧,压进一顶半旧的玄色小冠里。她站在门槛边,将户籍名帖往袖中又按了按,借着晨光看了一眼院角那棵老槐树——树影还淡,像一道墨痕洇在雾里。
她侧身闪出门缝,脚步声被石阶上未干的露水吸去大半。街巷还空着,只有早点摊子的木盖板刚掀开一角,热气混着油香漫出来。青梧把帽檐压得更低些,加快步子拐过两条巷子,才敢松一口气。袖中那张名帖被她掌心焐得微温,上面“沈青”两个字是她昨晚临睡前亲手添上的——笔画略生硬,像是刻意要写出少年人学字的稚拙。
同一刻,城南刑狱司的侧门也正被人推开。谢珩昨夜宿在值房,晨起洗过脸,便坐到案前,将那叠关于献美受贿的旧档重新铺开。纸页泛黄,边角卷翘,他翻了约莫半个时辰,手指在一处停住——那是六年前的一批案卷,涉及沈府名下的绸缎庄向某位京官输送银两的记录,据说其中经手人是沈府一位早年离京的女眷。他提起笔在纸上记了一行字,墨迹收尾时顿了一下,随即合上卷册,起身往外走。
他要找的人住在太学后街一条窄巷深处,姓马,曾在刑部做过三十年的书吏,如今退了,靠着替人代写平安信度日。谢珩找到那扇黑漆剥落的木门时,门内传来一阵咳嗽声。
“马老。”谢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晚辈刑狱司谢珩,想请教一桩旧事。”
屋里静了片刻,一个佝偻的身影挪到门边,老人约莫六十出头,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老眼眯起来打量来人。他看清谢珩腰间的乌木腰牌,脸上的褶子动了动,没说话,只侧身让了个缝,示意他进来。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旧桌,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舆图。谢珩坐下,将卷宗摊开,指着那行记载沈府女眷的字:“这位女眷,马老可有印象?”
老人凑近看了看,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去灶台边倒了碗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沈家……从前有位女眷,姓什么来着?”他放下碗,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当年名动京城,棋画双绝,多少贵公子递帖子求见一面都不得。后来……”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看了谢珩一眼,目光闪了一下,像油灯芯子上跳动的火苗。谢珩注意到老人的食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很乱。
“后来许多事都散了。”老人说完这句,便低下头去拨弄桌上那盏油灯,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谢珩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散了是什么意思?是离京了,还是……”
马老摇了摇头,肩膀缩了缩,像是冷到了骨头里。“谢大人,”他说,“老朽年纪大了,记不清了。您别问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追问下去便是为难人了。谢珩将笔搁回案上,那支笔尖在砚台上顿了一顿,留下一道干涸的墨痕。他没再多留,起身告辞。走出巷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已经关严了。
他心中存了一个疑影——沈府那位女眷,名动京城,后来“散了”。这话说得含糊,却分明藏着东西。可老吏不肯再说了,他只能暂且按下。
午时过后,谢珩因公务去太学调一份名录。他手里捏着文书,从侧门进去,刚走过碑廊,迎面便撞见一个少年——靛蓝宽袍,身形偏瘦,束发小冠压得低低的,正站在廊柱旁听几个学子议论今岁主考的事。那少年察觉到有人过来,侧身欲避,动作有些仓促。
谢珩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在那一瞬,廊下风起,吹得少年鬓边的碎发扬起来,露出耳廓后面一小片肌肤——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浅疤,弯弯的,像火焰的边缘。谢珩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得几乎无人能察觉。但他眉心那道常年凝着的浅纹骤然加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认得那种形状。火光边缘的灼痕,他见过一次。那是多年以前在某处火场废墟里翻检尸骸时,他见过幸存者身上的烙印——只是这道更浅,更细,像是婴儿时期留下的。
少年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垂着眼帘快步走开了。谢珩望着那道靛蓝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手中的文书卷被他不自觉地握紧了一点。他没有叫破,也没有追上去问,只是站在原地片刻,才继续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