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学报是旬日一刊,青梧投出的稿子排在了第三期。
前两日并无动静。她照旧在卯时起身,帮母亲理完灶上琐事,便回房临帖。墨是旧的,纸是裁剩的边角料,她写得极慢,一字一顿,像要把什么压进笔画里去。偶尔停笔,目光掠过案头那面磨花的铜镜,便又迅速移开。
第三日清早,巷口卖炊饼的于婆子拉着隔壁李嫂嘀咕:“沈家那个——听说文章上报纸了,我让我孙子念给我听,什么田赋什么徭役的,听不懂,可那名字是认得的。”李嫂声音压得更低:“模样那样,还往外抛头露面,沈家也不管管?”
青梧正从院中晾完衣裳回屋,脚步在门槛处滞了半拍。她没有回头,只把木盆端得更稳些,指节扣住盆沿,泛出瓷白。
午后又变了个说法。对门周家裁缝铺的娘子倚在门框上嗑瓜子,同来裁衣的客人闲话:“听说那文章写得倒好,就是人——啧,好好的姑娘,被退了婚,又革了功名,如今还自己投稿,这不等于把脸面扔在地上踩?”客人叹道:“可惜了那副模样,若肯安分些,哪至于……”话未说完,被裁缝娘子一个眼色止住——青梧正好端着浆糊盆从后院绕出来。
青梧把浆糊盆放在石阶上,直起身,对着巷口站了片刻。日头偏西,她脸上的光被屋檐切成两半。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了。
关门时,她听见背后零星的、压低了又重新浮起的絮语,像蚊蚋一样,拍不散。
晚饭时沈父一直没说话,只把粥喝得极慢。等母亲收拾碗盏去了灶间,他才从里屋取出一只布包,搁在青梧面前。
“天冷了,换一件。”
青梧打开,是一件灰白素衣。料子比她现在穿的月白衫子厚实许多,触手粗粝,像用最寻常的葛麻织成,织纹密而紧,领口平直,没有任何绣纹滚边,连一道同色暗线也无。
“前日托人从城南布庄捎的,耐穿。”沈父的声音很平,“以后少出门。街上那些话,不听也罢。”
他没有提学报,没有提文章,没有提那些关于她脸面和婚事的议论。他把一切关心都折进这件衣裳里,压得平平整整,像他教书时叠在案角的旧书。
青梧接过衣裳,指尖在领口无绣纹的粗布上摩挲了一下。
“谢谢父亲。”
沈父点点头,起身去灶间添水。经过她身侧时,脚步略微一停,却什么也没再说。
青梧回房换上了那件灰白素衣。料子确实厚,遮住了初冬的寒意,也遮住了她肩颈的轮廓。她束好衣带,习惯性地走向案头那面磨花铜镜,却在半途停住了。
铜镜静静立在案角,镜面磨得花了,只映出一团模糊的灰。她没有碰它。手在袖中攥了攥,转身走向墙角衣箱上方那面普通的铜镜,镜面小,照人也不大清晰,但尚能辨出轮廓。
镜中的身影灰扑扑的,像冬日清晨未化的霜,辨不出什么颜色,也看不出什么光彩。领口紧扣至喉下,未施脂粉,鬓边甚至有一缕碎发没有拢好。她看着,伸手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便不再看了。
案上磨花铜镜依旧静静放着,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青梧在镜前坐回书案,把《史记》摊开,手指按在《货殖列传》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那一行上,却半天没有翻页。
暮色渐沉,巷口又传来一阵笑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像针尖一样扎在窗纸上。
翌日清早,青梧正在院中收昨夜的霜湿衣裳,门口来了个面生的婆子,穿的是宫里内侍省的低等宫衣,手里捧着一张帖子,封皮用的是粉色素笺,角上压着尚仪局的印。
“沈姑娘,柳尚仪遣奴婢送来的,请您今日未时到东市阅江茶楼一叙。”婆子笑得周正,眼睛却在青梧那件灰白素衣上溜了一圈,“尚仪说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青梧接过帖子,指腹在封皮上停了一瞬。柳映雪升了尚仪,她是知道的——前几日巷口贴的宫榜上,尚仪局新擢名单里,柳映雪的名字列在第二。
“替我谢过柳尚仪。”青梧把帖子收进袖中,声音平静,“未时,我准时到。”
婆子走后,她回屋把帖子搁在案上。粉色的笺纸在灰白粗布衣裳的映衬下,扎眼得很。青梧看了片刻,将帖子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写。
她拿起案角磨花铜镜旁那方砚台,给自己磨了墨。墨汁在砚池里转开,浓黑如夜。她蘸了笔,却半天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