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巷口又有妇人经过,隐约飘来半句:“……柳家那姑娘真是出息了,尚仪呢,也不知沈家这个以后……”
青梧的笔尖悬在纸上,墨汁聚成饱满的一滴,将落未落。她放下笔,把那张粉色的帖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衣箱,从最底层翻出一条月白旧帕——那是从前戴过的,洗得发了白,边角已经起毛。她把帖子包进帕子里,重新收好。
未时将近,青梧系紧灰白素衣的衣带,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紧得几乎勒住喉咙。她揣上那方包了帖子的旧帕,从沈府侧门出来,走入东市的人流。日光打在她身上,没有半点鲜艳的颜色,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转眼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阅江茶楼在东市靠北,临着御河支流,二楼雅间用一道檀木屏风隔成数间。青梧到的时候,柳映雪已经在了。藕荷色宫装,领口缠枝莲纹,袖口三颗米珠,鬓边一支点翠簪,整个人比从前在沈家时亮了几层。她坐在窗边,见青梧进来,起身迎了两步,面上笑意盈盈,像还是从前那个常来沈府走动的表姐。
“青梧妹妹,可算来了。”柳映雪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掌心却没什么诚意,“瘦了。来,坐。”
青梧抽回手,在对面坐下。茶是上好的雀舌,已经沏好,杯中茶叶一根根竖着,像细小的针。
柳映雪亲自给她斟了一杯,推过来:“尝尝,宫里新赏的。我在尚仪局这些日子,旁的没学会,倒把嘴养刁了。”她笑了一声,自己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青梧那件灰白素衣上,停了一瞬。
“妹妹这衣裳——”柳映雪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太素了些。我记得你从前穿月白,比这个亮。”
青梧端起茶,没有接话。
柳映雪也不恼,转了个话头:“你投学报的事,我听说了一些。”她叹了口气,像真心替青梧惋惜,“文章是好文章,可那些人——你也知道,他们不看文章,只看人。我听说宫里都有人拿这事当闲话说笑。”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妹妹,不是我说你,文章这条路,你走得苦。从前在沈家私塾,你比谁都用功,可结果呢?功名说革就革了。如今投稿,闹得满城风雨,于你名声有什么好处?”
青梧把茶杯搁回桌上,杯底磕在瓷碟上,一声轻响。
“表姐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柳映雪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更柔了:“我是替你着想。你这样的才情,何必苦守文章路?宫里有的是门道。我如今在尚仪局,也认得几位贵人。你若愿意,我替你引荐引荐,不用考,不用争,只要贵人一句话,比你在外面投一百篇策论都管用。”她伸手覆上青梧搁在桌面的手背,指尖点了点,“换条路走,不好么?”
青梧把手抽回来,袖口带倒了茶杯,茶水泼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褐。
“表姐的好意,我心领了。”青梧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没有起伏,“文章路是我自己选的。考不考,投不投,革不革名,都是我的事。宫中贵人——我高攀不起。”
柳映雪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浮起来,像水面上的油花,怎么拨都散不开。“你呀,还是这个倔脾气。”她收回手,用帕子揩了揩桌面的水渍,动作从容,“既如此,我也不勉强。只是妹妹往后有什么难处,别忘了还有我这个表姐。”
“不敢忘。”青梧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茶也喝了,话也说了。表姐公务繁忙,我先告辞。”
柳映雪没有起身送,只靠在椅背上,端着杯子,笑吟吟地看着她:“好,妹妹慢走。有空再来坐。”
青梧转身走向雅间门口。檀木屏风后传来柳映雪的声音,她以为青梧已经走远,又或者本就不甚在意她是否听见,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这丫头,还是那般固执。罢了——”她轻轻笑了一声,像在掂量什么物件的分量,“慢慢来,总归是枚好棋子。”
青梧脚步在屏风转角处一顿。
她没有回头。
屏风后,柳映雪还在同宫女说着什么,声音被茶盏碰撞的脆响盖住,听不真切了。青梧站在楼梯口,袖中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灰白粗布的袖口被她攥出几道更深的褶痕,像把什么无处安放的东西,硬生生折进布里。
然后她抬脚,一级一级,走下楼梯。茶楼底下人声嘈杂,跑堂的吆喝,茶客的说笑,混着御河上飘来的风,一股脑涌过来。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