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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学报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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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回到沈府时,檐角已挂上薄暮。她从袖中取出那方素帕,裹着茶楼里不曾动过的半块桂花糕,搁在案角。屏风后那声“棋子”还在耳畔,像一粒砂沉入井底,不搅动水面,却分明落到了最底处。

她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翻涌按下去,从妆匣底层取出那包用油纸裹了三层的残稿。母亲的手泽早已发黄发脆,纸边裂口像是被时光咬过的齿痕。青梧以竹尺将每一页压平,指尖触到那些断句时微微发颤——“名实不副则士心乱”“取士当问其学不问其容”。字迹在这里中断,后半页被人撕去,撕口毛毛糙糙,仿佛动手的人仓促且愤怒。

青梧没有去问父亲。

她将残页按次序排在案上,取过一方旧砚,注了清水,就着暮光慢慢磨墨。砚池深处有一道浅浅的竹叶纹,小时候她总以为是真叶子嵌在里面。墨锭在砚台上旋出细密的圈,墨香渐渐漫开,与窗外新竹的气息混在一处。青梧提笔在残稿扉页上写下“存疑”二字,笔锋端正,一撇一捺如竹节分明,随后将整叠稿纸压在一块青石镇纸下,那石头上刻的也是一竿细竹。

她只想要一个答案,却不知该向谁开口。

几日后,太学学报出到第三期时,青梧照例从书肆伙计手中接过那叠带着墨香的纸页。她靠在窗下翻开,目光落到一篇未署名的《才学论》上,再没能移开。

文章开篇直指取士积弊,论功名之途当为寒门留隙,又斥以貌取人之陋,主张“取士当看出身之外的真知,亦不当为形貌所惑”。青梧读得极慢,每读到一处用典,便停下来在脑中翻检记忆——这篇的用典习惯,与她记忆中的某个人太像了。

比如“以言取人,失之宰予”,此句冷僻,寻常策论极少引到。再往下读,一处批注的气韵更让她恍然——文中论“名实”关系时层层推演,像极了那个人说话时的条理,不疾不徐,每一层都踩得极稳。

林昭。

青梧将学报贴在膝头,闭了闭眼。窗外的竹影摇进来,落在纸面上,像有人轻轻按了一按她按在纸上的指尖。她心中那口被茶楼冷气压下去的微火,此刻复燃成一小簇,照得眼底暖融融的。

他没有忘。

她仔细将学报折好,插入残稿之间,而后取过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行批注。字写得比平日更慢,更稳,像是怕笔下带走了什么。写完又觉不妥,将素笺揉成一团,想了想,终究没有丢进废纸篓,而是藏进了妆匣底层,与母亲的残稿放在一处。

两日后柳映雪归宁。

沈府正厅里早早备了茶果,沈母唤人将湘帘半卷,让日色斜照进来。青梧到时,柳映雪已端坐在上首,一身鹅黄配绛紫的对襟长袄,鬓边点翠蝴蝶簪随她转头微微打颤。她如今是尚仪局的掌事女官,周身物件无一不精致。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浆洗过三次的灰白素衣,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行了平辈礼,在下首坐了。

“青梧妹妹这几日气色倒好,”柳映雪笑得温婉,命随行的宫女捧上一个描金漆盒,“这是宫里新制的藕粉桂糖糕,皇后娘娘赏的,我特意省下一盒给你。”

宫里的点心。自然是天大的荣宠。

青梧道了谢,没有动盒中的糕,只端了面前的清茶啜了一口。她等着柳映雪把话说完,对方从来不做无目的的事。

果然,寒暄不过三两句,柳映雪便拨着茶盏的盖子,似不经意地说:“前几日茶楼里妹妹走得急,我倒忘了说。宫中几位贵人最爱惜才,尤其欣赏通文墨的女官。妹妹文章写得好我是知道的,若肯放下些身段,不必日日守着那些旧纸页子熬日子,荣华不过是贵人一句话的事。”

她说着,将一块点心夹到青梧面前的碟子里,动作亲昵,像极了替妹妹打算的好姐姐。

青梧看着那块糕。藕粉掺着桂花,莹白剔透,每一道工序都精细到无可挑剔。她将碟子往旁边推了半寸,抬眼看向柳映雪。

“姐姐说的是,贵人抬举,确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柳映雪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唇角正要弯得更深,青梧却不急不缓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页,展开,推到案边。那是她随身带着的学报,《才学论》赫然在目。

“只是,”青梧的手指按在文章开头那几行字上,“我想要的东西,不能由旁人施舍。”

她的声音不响,甚至称得上温和。厅堂里安静了一瞬,廊下鸟鸣格外清楚。柳映雪的笑容僵了僵,随即缓缓敛去,目光从学报上掠过,瞳孔微微一缩。她不笨,自然看得出这篇文章的分量,也看得出青梧将它带在身边意味着什么。

“妹妹果然有志气。”柳映雪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已没了方才的暖意,倒像玉石相击,清而冷。她起身,理了理袖口,“只是志气这东西,在宫里府里都是最不值钱的。妹妹好生保重,我改日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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